第四十五章 喋血

12月24日凌晨3点，千岛群岛海岸。
寒冷的夜风刮过洋面，掀起一阵阵的波涛。受温凉湿润的温带海洋季风恩惠，海水没有冰封，但气温仍然不高于零下10摄氏度。
夜空无星无月，被凝重的乌云所笼罩，天气预报说清晨的时候这里会开始下雪和刮风，中午过后可能会加重为暴风雪。
夏彦做了一个深深的呼吸，然后吐出一口浓重的白雾，他缓缓地活动自己的手臂和胳膊，为肌肉和骨骼做一个热身运动。
“差不多到时间了吧。”一直默不作声，安静地检查身上装备的绫小路，忽然开口询问。
“三个小时之前，那个男人的船驶离了根室港口，按照风向、洋流，以及去阿拉斯加的最佳路线推算，现在这个时间即将经过色丹岛。”夏彦抽出军刺，检查了一下上面是否有沾上水汽，以及结冰，“不过我现在依旧觉得很意外，你会同意这个心血来潮的邀请。”
他所说的心血来潮的邀请，就是在十个小时前出发时，对绫小路说“有没有兴趣亲眼见证那个男人的末路，或者亲自了结那个男人”，绫小路略微思考了一下，就答应了。
然后他们乘直升机提前赶往色丹岛，由那里的人负责接应，并换上准备好的武装。
“只有这一条航线吗？”绫小路说，“我比你要清楚那个男人究竟有多谨慎，他也可能从别的地方出发，比如斜里町或者罗臼町。”
“斜里町的话，需要从鄂霍次克海转进太平洋的白令海，很耽误时间。罗臼町也类似，但如果从根室出发就会不一样了。”夏彦的手掌在暖炉上翻动，获取热量，“而且这一带属于争端领土，如果提前泄露一下情报，说那边航线可能有人偷渡……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选择没有引起边防重视的这边。如此风险最小。”绫小路用木棍在没有长草的一小片泥土地上画海洋图，验算航线。
“不过也不能排除他的船真往那边走的可能。毕竟冒险也是人的本性之一。”夏彦轻笑，“那个时候的话，可能我们的追击行动就要延长时间了。恐怕赶不上学校晚上的圣夜活动哦。”
绫小路没有任何表情，一方面是因为天气寒冷，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另一方面则是现在笑起来仍旧看上去很不自然。
虽说这个时候像其他人那样附和一下夏彦的冷笑话会比较应景。
在海边蹲伏的不只是夏彦和绫小路，还有四个绫小路也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从面相上看，最大的在二十四五，最小的就比两人大个一两岁。
众人含蓄地笑了一会儿，夏彦看向海滩边上准备就绪的快艇。
时间来到三时十七分，无线电通讯传来侦查方的情报，那个男人的船已经进入色丹岛西南的海域，正在转向公海。
“来了，我们出发吧。这里是争议地带，光是打通关系，被允许在这里短暂停留都花了不少的钱呢。拖久了的话钱要加倍呢。”
夏彦站起来，将手枪和步枪的子弹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加了多少？”
“你不会想知道的，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数字。”
轻笑着的夏彦对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四人小队跟上了他和绫小路。
另外一人则负责收拾岛上的残局，然后撤离。
急行军至海滩上的快艇旁，一跃而上，两人一艇。
快艇被岸上的人推入海水里，发动机轰鸣，启动，然后三艘漆黑的鱼雷艇就驶向预定的方向。
绫小路负责操纵他和夏彦的快艇。
“你也真是个疯狂的家伙，居然亲自负责追杀。”绫小路对着无线电通话器的话筒说。
海上噪音过强，这样交流会比较清楚。
“同意了这个邀请的你也一样。”夏彦反唇相讥。
“也许吧。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接受这个邀请的必要性在哪里。”
“活下来了的话，慢慢去想不就好了？”
“说的也是。”
绫小路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啊，这种月黑风高的夜晚，真是再适合杀人越货不过了。”夏彦端着红外线望远镜观察前方，“可惜今天没有要越的货。”
“月亮出来了。”绫小路抬眼，提醒了一句。
乌云有一处缺漏，月亮正一点点地从那后面显现出自己的皎洁模样。
“这边也看见你父亲的船了，噢哟，真是一条大船呢。”夏彦哼笑，“偷渡都这么大手笔，看来船上的雇佣兵少不了。”
“我们的人会不会少了点。”绫小路随口问。
“做这种潜入工作，要的就是能以一敌百。”
“那我觉得船上不一定有600人。”
“大概吧。”夏彦比了个手势，要绫小路减速。
那是一艘大型的游轮，大小略微输给暑假特别考试旅行时学校租用过的，清原家的那条。
此时众人距离游轮还有2海里多一些。
船舷下的平台上有一个守卫，明明处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却优哉游哉地抽着烟的愚蠢佣兵。
打火机亮起来的光成了识别信号。
“守卫莫名地有些少。不过这对我们突入会比较便利。”夏彦放下望远镜，卸下背着的TAC-50，换上夜视瞄准仪，“距离大约在1.5海里，也就是将近三公里。”
他屏息凝神，默默地将风速、温度、湿度、海浪带来的颠簸全部纳入脑海，将误差修正到最小。
“这么远的距离，做得到吗？”绫小路持有疑问。
“再近就是打草惊蛇了。”夏彦咧嘴一笑，“诶——，瞄准无法固定，你能让船稳定一下吗？”
“这里是海上，不可能没有颠簸。”
“是吗。那就死马当作活马医。”
咋舌过后，夏彦仿佛自暴自弃般扣下扳机。
伴随着消音器下闷响过后，香烟的光亮消失。
守卫的脑袋被击穿，倒在了平台上。
“……演技太浮夸了……”绫小路不禁吐槽。
很明显夏彦是有了绝对的把握才开的枪。
夏彦收起狙击枪，“过去吧，趁他们注意到之前。”
如此夜深时刻，就算是负责监视周边海域的监控室，也会忍不住玩忽懈怠起来。
佣兵们只是收钱办事，有诚信，也有职业操守。
但却缺乏最关键的忠心。
当他们觉得已经安全的时候，自然会放松警惕。
无声地踏上游轮贴近海面的平台，只有脚和铁质的平台接触的低沉声音。
冷漠地扫视过已经失去头颅的守卫尸体，夏彦仰首看向甲板。
“按计划行动，十分钟后执行计划B32。”
“是。”与他一起登上平台的人回应道。
“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是。”
登上甲板后，所有人便分散开来。
绫小路和夏彦共同行动。
“真不放心把后背交给你。”夏彦躲在掩体后面。
“我倒觉得后背可以拜托你。”绫小路打开步枪保险，淡淡地说。
“哦，是吗？那就这么办吧。”
打定主意后，他们开始往男人所在的位置摸过去。
——
“轰隆——！！！”
伴随着连续两处发生剧烈的爆炸，计划B32得到了执行。
船舱内部，佣兵冒着爆炸过后燃起的火焰，对冲进来的不速之客射击。
然而对面两人的射击显然比他和他的同伴还要出色。
短短一分钟不到的交火，对面只开了四枪，同伴们便逐个倒地。
咬着牙试图打空最后一梭子弹，因为他知道即使转身逃跑也是死，还不如拼一把，尚有一线生机——
才怪了。
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全副武装的暗金色眸子少年从火焰中冲出，拔出军刺给了佣兵喉咙间一击。
伴随着惨叫声，这个佣兵倒下，绫小路甩了甩匕首上的血。
这片区域的佣兵已经清理完毕。
“下一个地方是哪里？”绫小路转身问缓慢走过来的夏彦。
“E62区域。”
简短地报出了地点，夏彦忽然端起枪指向绫小路。
一发子弹击出。
却没有命中绫小路，而是从他的头右方掠过。后面传来倒地的声音。
原来是一名佣兵冲出拐角，准备偷袭绫小路。
“不要轻易把背部展现给没有友军的区域啊。”夏彦抬起枪管，损了一句。
“反正你能搞定。”绫小路收起军刺。
“嘛，确实不怎么难就对了。”
两个人向前方走去，自然的跨过那名佣兵的尸体，去往刚才说的区域。
“杀了人也没有任何不习惯呢。”夏彦说。
“你也差不多。”
“六年前被劫持的时候，就已经杀过人了。”
夏彦换了一个弹夹。
六年前和有栖出去游乐场，一个不留神被盯上，遭到劫持。如果不是因为刺|激太大，导致有栖心脏不适，夏彦绝对会等到警察到来。
抓住了劫持者对小孩子的戒心不足，夏彦伺机摆脱束缚，拿到没有放好的手枪，打空了所有子弹，将三名劫匪全部击杀。
也是那个时候，夏彦意识到了自己在枪械方面的天赋。
“没有恶心吗？”
“因为满脑子想着保护重要的人，已经没空恶心了。再之后就忘掉了要恶心。”
然后也就跨过了不适应阶段。
“是吗。”
绫小路稍微感到费解。
他现在还难以明白什么是为了守护而杀戮。
杀戮只是不得已的手段，而守护才是最终的目的。
也许今后有机会去理解“想要守护”这种感情是什么吧……
听着在安静过道里回响的脚步声，绫小路清隆如此思考。
——
船舱深处，独自坐在房间里的男人正擦拭刀刃。
“有侵入者。”一个魁梧的男人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通话器，“已经被解决掉了10个人了，初步推测共有三处同时发起入侵。”
“毫无疑问是那个清原夏彦吧。”男人面色凝重，“卡克斯，接敌后优先考虑杀死，不这样是没有机会活捉的。”
“我明白了，就按您说的办。”得到命令后，被叫做卡克斯的魁梧男人取出手枪，确认子弹和保险开关时说。
然后举着手枪离开了房间。
“清原夏彦……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恶鬼啊……我看来是小看你了。”男人低沉的语调带着怨毒。
另一边，卡克斯离开了男人的房间，拿着通话器呼叫。
“这里是卡克斯，那边的状况如何？”
得到的却只有杂音。
“喂，回答呢？！”刚这么有些恼怒地追问了一句，拐进一处井式船舱里，就发现遍地都是佣兵同伴的尸体。
“……喂喂……对方只是几个人而已……”卡克斯举起了手枪，指向看不清人的黑暗。
他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弹壳被碰到的声音。
将枪口指向声音来处，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哦呀，你就是请报上说的那个佣兵卡克斯呢。
——？！”卡克斯愕然，“你是谁？！”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手枪应声落地。
“绫小路清隆。好好记着这个名字，然后去黄泉比良坂吧。”
就在他捂住鲜血止不住流出的手时，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然后转动，搅烂了心脏。
失去力气倒在地上的卡克斯，才知道whiteroom最高的“杰作”也来了，却已经无法汇报出去。
“你为什么报我的名字？”
感情起伏微弱的男声响起。
“万一有通信没切断，那个男人会很惊喜不是吗？”
夏彦退后，朝卡克斯头上补了一枪，避免血溅的满脸都是。
“也许有惊无喜。”
绫小路看着脚边的通信器。
“卡克斯，情况如何？”
“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了，父亲。”绫小路拿起通信器，回答了一句后就丢下了。
那端的男人则沉默着，没有回答他。
夏彦按住头盔，“各区域已经处理完毕了吗？很好，按照计划C4执行，然后你们先行撤离至鱼雷艇上。”
下达完毕指令后，夏彦看向绫小路，“那么，出发吧，在太阳升起之前为这件事做个了结。”
“好的，尽快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