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反田爱瑠

自从圣诞过后下了几场雪，新年之后也没有落下。
天终于在第四天放晴，从东京都往千叶的神山市去的路上，满眼皆是素裹银装。
幸好的是道路并没有因为连日的降雪而陷入拥堵，市区内的积雪已经由市民们主动分担了清扫工作，城市间的公路积雪也有政府亲自安排的除雪车清理完毕。
白皑皑的积雪混着泥土堆积在公路边的土地里，想必春天来到之后，会成为第一份灌溉。
坂柳有栖靠在清原夏彦的怀里，发出悠缓又平和的呼吸声，夏彦的手臂从背后揽着她，手掌时不时地轻轻地拍打在她的右肩上，仿佛在哄婴儿睡觉。
他们乘坐着轿车离开了东京。
按照父亲下达的处罚，他要离开东京都，并且在家族内部公开重申。
当然，这种方式自然也会让清原家以外的人从某些渠道得知。
不过并不要紧。
而且夏彦的父亲玩了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只说了让夏彦离开家族中核所在的东京，却没有说要他走多远。因此夏彦就选择了母亲的旧家所在的千叶县神山市。
离东京不是很远，但家族里的人也都不敢再有进一步的要求。
有栖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夏彦以为有栖要醒过来，结果只是睡眠中的自然反应。
温柔地对着熟睡的她露出无声笑容，夏彦单手支颐，然后将目光重新转向车窗之外。
落雪过后的天空仿佛被洗净了一般，湛蓝无暇，好似一枚巨大的琉璃。
落入视野的景色透着一股让心也宁静下来的氛围，夏彦自己也不知不觉中有些犯困了。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入了一条左右都是冬眠农田的公路上，远处可以看见一座巨大的和式庭院。
古色古香的的建筑风格，乍看之下仿佛让人感觉回到了大正时代……不，也许是更早一些的时代吧。
那里就是夏彦的母亲清原沙树出身的家。
神山市进位四名门之一的千反田家，沙树是现任千反田家的家主的姐姐，嫁入清原家改姓前，即是千反田沙树。
与清原家那种庭院门外站着护卫的形式不同，千反田家的院门敞开着，门外看不到保镖之类的人影。
大概是为了避免积雪，院墙外的斜坡下面有一条不那么显眼的水渠，会将积雪融化时的水全部引入那些农田之中。
台阶之上的大门口站着一名女孩子，长长的秀发披在肩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身上还穿着新年的和服，并没有换成普通的服装。
大约是千反田家这些时日也很忙吧。
和清原家不甚有差别。
选在新年的第四天才过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不用去和其他名门的人打招呼。
夏彦在心底笑着说。
女孩显然不是一开始就等在那里，而是在稍早些几分钟的时候接到消息，才赶出来迎接的吧。
“醒一醒，有栖。到了哦。”夏彦用最轻的语调唤醒有栖，“小爱瑠特意到门口来迎接我们了。”
伴随着“唔——”的一声，有栖努力地睁开眼睛，带着朦胧的笑意看向夏彦。
“嗯，我知道了。”
夏彦抽回手替有栖整了整衣襟，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银发，然后将围巾从旁边拿过来，给她围上。
车子停在了大门外的台阶下面。
司机走下车来拉开了车门。
夏彦先一步踏出车厢，然后向里面伸出手，握住有栖柔荑，将她引了出来。尔后抬起头，朝台阶上的女孩笑了笑。
女孩确认了下车的人是夏彦和有栖后，像只小兔子一样灵巧地快步走下台阶，还不忘微微张开手臂保持身体的平衡。
踏下最后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夏彦和有栖的面前，女孩泛起微笑，“好久不见了，有栖姐姐，夏彦哥哥。”
“嗯，有一年半多的时间没有见面了呢，爱瑠。”有栖握住女孩的小手，“你又长高了不少啊。”
名叫千反田爱瑠的女孩略微开心地点了点头。
薄薄的嘴唇和细腻的气质相辅相成，比起“女子中学生”，或者在开春的入学后称之为“女子高中生”来说，用“女学生”这样古典的称呼倒更加贴切。
“有栖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话的意思是，我完全没有成长的意思吗？”有栖问。
“不，那个，我的意思是……”千反田显然有些失措。
“捉弄就到此为止吧，我们怎么说也是客人呢。”夏彦嘴上说着劝解的话语，却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劝解意图。
“哈哈哈，夏彦哥哥的话里真的很没有诚意呢。”千反田扑闪着那副有些不符合整体的古典气质的大眼睛，说着活泼的话语。
“啊，是吗。”夏彦丝毫没有被戳破心思后该有的慌乱，“说起来，我上次见到小爱瑠是在和有栖的订婚仪式上呢。确实个子长得很快啊。果然还是这边的光合作用比较好吗？”
“那算什么说法？是在形容爱瑠是庄稼吗？”有栖不由得失笑。
“就是说啊，虽然我们家有农田，可我又不是从庄稼地里长出来的。”千反田表示抗议。
“有道理。”夏彦一副恍然的样子，“那么小爱瑠，你是打算让我和有栖一直站在门口说话吗？”
对话的节奏完全不在身为此地主人家一员的千反田爱瑠手中，而是被夏彦自顾自地拖着在走。
“诶，啊，是呢。”千反田说，“父亲和母亲还在里面等着呢。”
她双手握住有栖另一边空着的手臂，“有栖姐姐，台阶有点滑，我扶你进去。”
“嗯，麻烦爱瑠了。”有栖优雅地笑，并对夏彦点头示意，“我们也进去吧。”
夏彦则回头对司机指示，让他把车开走。
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来到宅邸的门前。
千反田松开手，拉开了门。
“欢迎光临。”她先一步站进去，又说了这样一句话。
“打扰了。”夏彦和有栖齐声说。
在玄关脱掉鞋子，换上拖鞋，跟在千反田的后面转入走廊，来到了宽阔的客厅。
千反田的父亲和母亲坐在上席。
榻榻米上摆放着深红色的香炉，里面正隐隐地燃着，散发出白檀木的香气。
屏风的上方挂着绘有喜鹊和蓝白色花朵的画，泛黄的纸质表明此作品已经有些年月了。
抬头望去，可以看见长枪和棍之类的装饰兵器。
“父亲、母亲，夏彦哥哥和有栖姐姐来了。”千反田走进去对父母说。
“好久不见，舅父、舅母。”夏彦两位长辈行礼，“看到二位身体健康，真是比什么都好。这样子母亲也会安心许多。”
有栖只安静地行礼和问候，寒暄的部分交由夏彦负责。
“嗯，许久不见了。”千反田的父亲点了点头，“不要一直站着了，快坐吧。特别是坂柳家的小姑娘，身体不好，不用拘泥于这些礼节的。”
“谢谢舅父的关照，我有夏彦在身边照顾，身体到比以前要好上许多。”有栖一边答谢，一边和夏彦同时坐在提前安置好的坐垫上。
“这一次到神山来，打算玩多久才回去？”千反田的父亲问夏彦。
“晚辈过来并非单纯地玩耍，同时也是来神山办理转学的相关事宜。寒假过后，我和有栖就要在这边的高中继续读书了。”
“转学？我知道你们在高度育成高中上学，但为什么会转出，那里毕竟是全国有名的学府。”
“关于这一点，有着个中缘由，稍晚些时候，请允许我单独向您解释。”夏彦微微欠身。
“是吗。那便如此了。话说回来，你们打算去哪所高中入学？如果还没有决定下来的话，不如去神山高中？开春之后，爱瑠也要升入那所高中。如此一来，学校里你们兄弟姐妹间彼此也好有一个照应。”
“不瞒您说，我和有栖也是这么打算的。”夏彦谦和地微笑。
“嗯，这样就正好了。”
——
在客厅里与千反田爱瑠的父母谈了大约半小时的话之后，夏彦和有栖才离开那里，跟着千反田来到了别间。
“请夏彦哥哥和有栖姐姐随便坐，我先去换一身轻便的衣服。”千反田说。
“对了，小爱瑠，茶具在哪里？”夏彦没有急着坐下。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地方。”正要离开房间的千反田转过身来说，“家里的物品摆放位置基本上不怎么会发生改变的。”
“是吗。那我就去泡一壶茶。”夏彦解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并将暖炉稍稍朝有栖那边挪了几分。
“哦哦！夏彦哥哥要亲自泡茶，我们有口福了呢，有栖姐姐！”千反田很开心地轻轻拍手，“啊，不对。姐姐一直和哥哥住在一起，天天都有机会。所以现在只有我才算是有口福。”
“的确是这样的。”有栖身子前倾，俯在了桌面上，“反正夏彦你都要泡茶了，不如趁茶水泡好的时间里，做一些简易的茶点来吧？薄煎饼之类的？”
“嗯，如果小爱瑠不介意我借用厨房的话。”
“当然不介意。”千反田立刻回答，“真让人期待呢，夏彦哥哥的手艺。”
“区区薄煎饼而已，你稍微学习一下，也会做的。”他挽起袖子，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茶叶罐和茶具来，放到托盘上离开了房间。
千反田也从这个房间另一边的门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换衣服。
数分钟之后返回了别间。
有栖正安静地捧着从包里拿出来的书在阅读。
“姐姐在看什么书呀？”
“宫泽贤治的童话集。”有栖将书封朝向千反田。
“童话啊……我小的时候读过的童话都是外国作家写的呢。”千反田将手放在桌子上，“不过现在马上要升学了，没有时间去读这些书呢。等我上了高中之后再慢慢地读吧。”
“是呢。不过时间也很快，还有三个月多就到了高中入学的四月，到时候如果有想看的书可以和我说哦。”有栖的手重新回到垂下去捧着书本的动作。
“好的。到时候请一定教教我关于阅读方面的事情。”千反田用力地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啊，对了。有栖姐姐和夏彦哥哥要到神山来读书的话，住在哪里？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在我家里住下来吧？”
“谢谢你，爱瑠。”有栖停下阅读，与千反田那双如紫水晶般流光溢彩的眸子对视，“不过我们不能答应你的邀请。并不是不愿意，而是这原本就不是合理的举动哦。”
“不合理？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吗？”千反田显然是不太理解，“夏彦哥哥和有栖姐姐是亲戚，住下来也没有关系的吧？”
“正因为是亲戚，才更不能一直住在这里打扰。像这样短暂地居住几日尚且说得过去，但时间久了终归不合礼数。”有栖说，“再者，我比较想和夏彦单独生活。”
“最后一点才是重点吧？”千反田果断地忽略掉了前面的理由，直奔最后的主题而去。
“嗯，爱瑠能够这样理解就再好不过了。”有栖摆出恬然的笑容，不去否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不能勉强你们住下来了呢。”千反田兴致勃勃地说，“等到你们住的地方整理新居的时候，请一定让我过去帮忙。”
“爱瑠的好意姐姐心领了，但你现在面临着升学这么关键的事情，不可以再为了我们的事情分心哟。”有栖抬起手揉了揉千反田的头发。
比有栖还要小上一岁的千反田，身高已经不知不觉间比她还要高了，只有这样坐在软垫子上的时候，伸出手像过去那样抚摸才会显得不违和。
“……唔……可是我的学习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啊，虽说比不上你们……”千反田情绪低落了下去。
“主要和次要也得分清楚才是。”有栖温声开解千反田，“等我们的新居相关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你有空也可以常常过来做客啊。”
“诶，真的不会妨碍到你们吗？”
“不会的，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