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两个爱丽丝（Alice）

楼下。
“喂喂，少校你看到了吗？刚才上去的那个人，比宏仔还要帅气，不如说已经踏入了美少年的领域了吧？”露着手臂的男人惊叹。
“看见了。宏仔你呢？”被叫做少校的军事装扮的男子深思。
“那个家伙，是劲敌……”白外套的男人如临大敌，“那种级别的，连激发女人的母性都不需要，只用出现在视野里，就会被女人所爱吧……”
“千万别让你现在的女友遇见那个人哦，否则你又得去找新的女人当小白脸了。”少校幸灾乐祸。
名叫宏仔的男人却忽然很轻松，“不，其实不用担心。那个人跟我们不一样，你们两个应该看出来了。”
“真是不能赞同更多。”最开始说话的男人自顾自地笑，“光是看到少年和少女结伴，就能明白了。”
他们关于夏彦和有栖的讨论，已经进入侦探事务所的二人听不见。也不需要去听见。
房间内的事情才是重点。
而现在，在第四代邀请有栖和夏彦坐下来的时候，那个躲在玩偶里的女孩似乎又蜷缩了一些。
女孩体型比有栖还要小一些，大概身高只有130cm，小小的脸和一双大得不相称的眼睛，以及常年足不出户才会有的白皙肌肤和纤细手脚，柔顺的黑色长发零散地流泻在布偶和卡通小熊图案的浅色睡衣上。
但是女孩身上散发着害怕之类的情绪，第四代也察觉到了。
在有栖和夏彦进入房间之前就产生的东西。
当然，旁边的另一个人也察觉到了。
“清原？”藤岛鸣海的声音传入耳中。
夏彦也看到了他，微笑问候，“下午好啊，藤岛。”
“你们怎么过来了？”
“这话我还想问你呢。”夏彦没有坐，“我是接到邀请才过来的，你呢？”
“我是被彩夏请过来吃拉面，然后莫名其妙接到了给这个叫爱丽丝的女孩送拉面外卖的工作。”鸣海解释道。
“哦。”夏彦了然，看向女孩，“你叫爱丽丝？和我家有栖的名字一样发音呢。所以我不想用那个名字称呼你。因此，不如直接称呼你的本名——紫苑寺有子如何？”
女孩愣了一下，看向坐在坐垫上的有栖，“有……栖？”
“你好，我的名字是坂柳有栖，我的MadHatter私底下会称呼我为Alice。”有栖温和地看着爱丽丝。
不只是夏彦，在场的第四代和藤岛也隐隐嗅到了一种特殊的对抗意识。
源自对那个昵称的独占性。
当然，爱丽丝这边还多了一点畏惧。
第四代敏锐地察觉到，于是趁着对话出现空当，问：“喂，爱丽丝……侦探，你怎么在害怕？”
“你从哪里看到我在害怕了？”女孩用无疑是逞强的口吻反驳。
“如果没有害怕，为什么不先从玩偶堆里钻出来呢？”有栖忽然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
夏彦看在眼底，明白那是发现新玩具的神色。
便不慌不忙地坐下，等待有栖与有子的交锋结束。
“玩偶比人类更让人亲近，这是NEET侦探必需的工作环境。”
“工作环境呢，看上去的确很棒。因为我也会往自己的卧室里摆放很多玩偶。”有栖站起身，坐到了侦探的床上。
女孩就缩得更加里面，几乎要分不清她的脑袋和布偶的脑袋了。
“我说，你果然在害怕吧？”第四代叹了口气。
“才没有害怕！”又羞又恼的小只侦探抓起布偶砸向第四代。
这下谁都确信她真的在害怕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第四代抓住玩偶，问夏彦。
不过没等夏彦开口，有栖便笑了起来，“爱丽丝的这个称呼，果然还是更适合小女孩。今后你可以继续被人称呼为爱丽丝哦。”
“我本来就是爱丽丝（アリス）。”爱丽丝忿忿地反驳。
“既然有栖这么说了，那以后为了避免被人误认，我就用达令称呼你吧？”夏彦对有栖平静地笑，“至于旁边这位小女孩，我就叫你NEET侦探吧。”
“……呣……”爱丽丝发出沉闷的声音。
有栖接受了夏彦更加亲昵的叫法，满意地点头，“回到第四代刚才的问题上吧。爱丽丝侦探想必应该有很强的情报搜集能力吧？别的不说，那边站着的藤岛君，你的资料应该被她知道得详细透彻，对吗？”
“诶？你怎么知道？”藤岛颇为惊讶于这个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交谈的女生，所展现出的洞察力。
“啊啦，真的是这样啊。”有栖兀自微笑。
她只是根据爱丽丝的房间环境以及事先知道的部分，以及这个女孩言辞中展现出的个性，推定NEET侦探小姐会以说出对方信息的方式来显露本事。
然后现在说中了。
“冷读术而已……”爱丽丝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那，为什么她会害怕你们二位？”第四代说。
“一个总是能掌握的大量详细情报的人，突然遇到了无法搜集到情报的对象，自然会产生警惕。至于这位NEET族侦探呢，会更严重一点。”有栖从容地微笑。
“原来如此。”第四代明白过来。
爱丽丝抱着绒偶兔子摆出鸭子坐的姿势，“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昨天看到你们到了拉面店，但是什么也查不到。”
“刚才已经介绍过了，我的名字是坂柳有栖，那边坐着的是我的达令清原夏彦。”有栖摩挲手杖，“除此以外你什么都不必知道。除非我们想让你知道的了，那时自然会展示出来。”
“哈啊……”睡衣女孩认输般叹了口气，“果然你们两个很不一般。仅仅是出现在这里，就透着与环境的格格不入。”
“看来是达成共识了。”夏彦撑着下巴，“不过说到底，爱丽丝和Alice，虽然是一样的名字。但使用这个名字的理由却不太一样。”
“坂柳有栖的Alice应该是取自刘易斯的童话，因为她刚才称呼你为疯帽子先生（MadHatter）。而且有栖和爱丽丝的发音本就一样。我则是把有子换了个念法而已，并且我的‘爱丽丝’是从詹姆斯·提普其的本名借来的。”爱丽丝说。
“爱丽丝·谢尔顿，我说的可对？”有栖笑了笑。
“是的。”爱丽丝脸埋在绒偶后面，“你应该看过很多书吧？”
“因为不能自由走动，所以将大多数时间花在了不需要体力的阅读上面。那么，接下来是否可以让第四代或者你来说明一下把我和夏彦叫过来的理由了？”有栖说。
“不，其实不用说明我也知道。”夏彦摆了摆手。
有栖微微挑了一下细长的眉睫，“你没说过呢。”
“因为不是那么愉快的话题，没办法很轻松地当作谈资。”夏彦做无奈状，“简单点说，就是这座城市的阴暗角落，涌现出了毒品交易的问题。”
“真不愧是您，已经都知道了。”第四代显然很佩服。
“我的确是和有栖单独来的神山，但不代表我们是单枪匹马过来的。”夏彦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敲打桌面，“我在东京的人也在同一时间进入了神山，和这边的人汇合。”
“我想从我这边把事情委托给爱丽丝，但也由于事情本身性质的不一般，所以才把您请过来，当面说一下这件事。”
“委托想必已经说出去了对吧？我也没有抢人饭碗的坏习惯，各做各的便好。反正目的一致。”夏彦语气变得很懒散，却散发出一股威严，“毕竟，这座城市被弄脏了可不好。”
有栖温柔地注视夏彦，理解他的想法
这里是他的母亲出生的城市，他不会允许自己母亲的故乡被那种东西污染。这是任何一个有力量的人子都会去做的选择。
“我了解了。”第四代认真地点头，随后视线转到爱丽丝身上，“详细情况我会再用邮件寄给你，再见。”
他走到走廊，把站在冰箱后面的鸣海拖了出来，用力抓住鸣海的肩膀，力度大到大拇指都陷进了肉里。
“别那么凶狠，藤岛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夏彦瞟了一眼，“今天的事情，藤岛你应该不会到处乱说，对吗？”
“回答我！”第四代的锐利眼睛逼到藤岛面前。
“我……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第四代放开了鸣海，走出房门。
“没事吧？”夏彦问。
“总觉得好累……”鸣海有些混乱。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充满了不真实感，无论是在楼下和NEET族的人交谈，还是被莫名其妙地安插上给爱丽丝送拉面的指责——虽然拉面除了葱和汤什么都没有。
现在又发现学校里的友人居然充满了秘密。
托彩夏的福，鸣海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不得了的世界。毒品交易、侦探和黑客，以及突然神秘感爆棚的熟人。
“那就好。”夏彦颔首。
爱丽丝走下床，从最远的路线——能够绕开夏彦和有栖的路线经过，走到了鸣海面前。
“不这样的话，我还怕你会认为我只是过度依赖网络的茧居族，别介意啦！”爱丽丝没了面对那两人的退缩，得意地向他宣言。
“不，我已经非常明白了。”
“只是为了让我了解你的工作，就说什么我是你的助手、口风很紧……”
“我没有胡说哦。你的口风的确很紧，这我可以确定。”说这话时，爱丽丝在笑。
鸣海疑惑她为什么能对初次见面的人这么说。
“喂，鸣海，第一次遇到我的人，每一个都一定会问：‘你真的是NEET族吗？为什么会变成NEET族呢？’而你是第一个没问我的人。”
她配合着坐在地上的鸣海的高度，蹲了下来。
“他们不也没有问。”鸣海看向那边。
夏彦似乎在假寐。
有栖膝行到床那边的电脑前，在看爱丽丝的监控屏幕。
“和你也许反应迟钝也许漠不关心不同，他们是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人，是我遇到过的人里面最不可解的那一类，也是我们最可能害怕的那一类。可是你什么都没有问。我们NEET族会很高兴，与其同情我们，不如别理我们。因为连问的必要都没有，理由只有一个——神的记事本上，关于我们的那一页是这么写的：‘工作就输了’。没有其他理由。”
“神的记事本……”鸣海喃喃。
“不负责任到棒极了的程度呢。”有栖转过身，恬淡的笑意在荧光下显得不真实，仿佛真的来自不可思议的遥远国度。
爱丽丝看见这一幕，忽然又觉得有栖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在她理解对方之前，对方好像已经先理解了她。
“是呢，所谓的NEET族，其实不是‘什么也不会做的人’，更不是‘什么都不想做的人’哦。”爱丽丝把双手和下巴枕在膝盖上，对鸣海微笑。
鸣海在心里咀嚼着那深奥的理论，听见夏彦忽然说起别的来。
“NEET侦探，就吃那种食物，早起会偏头痛再普通不过了。”
“Dr.Pepper能够满足我所有的营养需求。而且神在创世纪的时候，就是因为喝了Dr.Pepper才会在第七天休息。如果没有Dr.Pepper，现在一星期会变成十二天左右。”爱丽丝站起来，搬出在他们进来之前，对鸣海说过的理论。
“连我们的身份都无法弄清楚的你，却知道神的经历。可信度无限趋近于零呢。”夏彦语调散漫，“还是说，按照你的理论。我们凌驾于神明之上？”
“唔……”爱丽丝鼓起涨得通红的脸。
鸣海知道那是被人用话语噎住时的反应。
他很担心这个女孩动手——因为完全看不到胜算。
不过爱丽丝也很明智，直接钻回了玩偶堆里面，裹着毛毯不理会任何人。
“夏彦，去找明老板借一下厨房，重新给爱丽丝做点料理吧？”有栖移动到床边，含笑提议。
“达令还真是喜欢照顾人呢。”夏彦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藤岛，过来帮我打打下手。”
然后他拉着藤岛出了这个房间。
“多管闲事。”
“健康管理也是侦探工作的一环。”有栖竖起手指。
“我是NEET侦探，和侦探不一样。”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就像调布和田园调布的区别那样。”
“……”
有栖的从容应对令爱丽丝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