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俊与ANGEL·FIX

“清原君来了。”
腰间系着围裙的彩夏正在招呼客人，看到夏彦之后，迎了上来。
“有栖同学没一起过来吗？”
面对彩夏理所当然的提问，夏彦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是出来有别的事情，刚好路过了这里。想到自己没有吃晚餐，在考虑到‘花丸’来吃拉面呢。”
“店里正好有空位，你先坐吧。”彩夏说，“要什么拉面？”
“清汤拉面。”夏彦在店内一角坐下，“我刚才顺道去了一趟拉面店后面，没有看到藤岛和其他NEET族的人呢。”
这个问题使得本来还笑得很明朗的彩夏，笑容忽地变得透明，像玻璃一样易碎。
“他们去游乐场了。”
“游乐场？玩游戏机啊。”夏彦笑了笑，“不过藤岛君会跟过去，我倒是很意外。”
“……本来阿哲前辈他们也不打算过去，但是哥哥来了呢……”彩夏说。
“哥哥？蓧崎同学不是独生子女吗？”
“嗯。”
“嘿诶——，是个怎么样的人？”夏彦单手支颐，状似很感兴趣地问。
彩夏的脸色有些尴尬，“哥哥他……也是NEET族，在休学之后就跟阿哲前辈他们一起鬼混。”
“这样啊……”夏彦降低了语调。
“哈哈，哥哥他和同样是哥哥的清原君比起来，真的差太多了呢。”彩夏勉力微笑，将话题转移到夏彦身上。
那天夏彦和有栖带千反田过来时，介绍过身份。
“嘛，虽然是表妹。但也算从小到大经常见到，关系也不错。尤其是有栖，比我这个表哥还要宠她呢。”夏彦垂眼，语调很静，也很柔和。
“你们关系真好啊。”彩夏最后这么附和了一声，就回到后厨去帮忙了。
几分钟后，清汤拉面端了上来。
夏彦很快便吃完了拉面，付了钱之后离开面店。
——
距离花丸拉面店最近的游乐场，在车站附近的购物中心里面。
一楼被夹娃娃跟大头贴机占据，二楼一半左右都是大型机台的音乐游戏、连线游戏和赛车游戏，旧款的游戏机都被挤到了角落。
夏彦站在二楼的空旷区域，扫视各个游戏机旁边围着的人。
随后在格斗游戏的地方看到了那几个人。
藤岛鸣海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在看其他人玩游戏。
“哦？高达EXVS？这不是最新出的那个街机对战游戏嘛。”
专注地在玩游戏的几人，忽然听见夏彦饶有兴致地声音从他们当中冒了出来，不禁吓了一跳。
“你是……清原……”少校抖了一下。
阿哲和宏哥也下意识闪开半步。
显然那天傍晚的赌博里，夏彦把他们三个赢出了心理阴影。
“能让我也来一局试试嘛？”夏彦客气地问。
坐在游戏机座位上的男子抬起头，脸庞青白销售，眼镜后面的那对眼神透出些神经质的气息。
他就是彩夏的哥哥蓧崎俊夫，NEET族的人通常叫他阿俊。夏彦都知道。
与夏彦对视过后，阿俊不自觉地将目光游移开来——那是一种本能地对陌生人感到戒备。
何况夏彦的氛围还显得那么与周遭格格不入。
“哦，行啊。”少校一副想看好戏的样子，主动让出座位，“你玩过这个游戏吗？”
“虽然知道，却不怎么有空去玩。”夏彦坐下来，“不过基本操作还是知道的。”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显然不像是只知道基本操作就能做到的事情。
选择了THE·O的夏彦与选择了Z高达的阿俊展开了激烈的对战，结果却也很巧地跟卡缪与希洛克结果反了过来。
夏彦击垮了阿俊，让到刚才为止一直在赢的阿俊输了一场。
“喂喂喂，这可不是知道基本操作的问题吧……”少校惊叹。
无声笑笑后，夏彦稍微收敛了一点，便和阿俊有来有回的出现了输赢。
一开始阿俊还会因为赢了而发出让人讨厌的笑声，但赢第三局的时候，他突然脸色发青，丢下一句“我去一趟洗手间”，放下刚开局的游戏跑掉了。
夏彦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便将注意力放回游戏屏幕。
“……那家伙，又在搞鬼了。”阿哲的口吻里难掩担心。
“什么意思？”夏彦明知故问。
“那家伙以前在网络上买过合法药品。”
“哦，是吗。”
夏彦冷淡地应声。
所谓的合法药品不过是贩卖者为了宣传而给毒品换了一个好听的说法而已。
和少校、阿哲站在一起的鸣海忽然想起，先前看到阿俊吞下的药片，心想那应该就是合法药品。
出于担心，他立刻说：“我去看看阿俊的情况。”
当鸣海消失在众人视野里之后，夏彦象征性的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上的时间，“唔，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诶，要走了吗？”
听到这话时，刚被在游戏里完虐的宏哥愣了愣。
“不会是赢了就想走吧？这可不够厚道。”阿哲打趣。
“只是有些事情，下次有机会再好好地同你们对战。”夏彦阴着脸怪笑，“赌钱的那种。”
“不不不不，就这么玩玩好了……”
三个人慌忙摆手。
收起那副表情，夏彦摆着手离开了游戏机座位，眨眼间便从三人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夏彦走到了游乐场厕所外的拐角处，隐着身子打量男厕所门口。
刚才阿俊那种表情和反应，身为药剂师的夏彦，清晰辨别出那是滥用药物，身体产生的药物依赖性反应后，想要呕吐的征兆。
果不其然，一脸苍白的阿俊从厕所里走出来，嘴角还沾着水。
他对等在厕所外的鸣海说：“我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不放心的鸣海也跟到了外面去。
夕阳西下，路上挤满了车子，红绿色的装饰灯光流泻在挤满了人行道的人群身上。阿俊在游乐场外的石阶上坐下来，喝了口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Fanta汽水。他的视线又开始游移，让鸣海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环境扰乱了，并不曾注意到夏彦就在他们附近。
“你没事吧？”鸣海问。
“他们看起来就像静止不动一样。”
“咦？”
“对方的角色看起来就像静止不动一样。真的，我连一个点的移动都看得见。就算闭上眼睛，光听声音大概也会赢。”阿俊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又忽然低落下去，“但是那个新面孔很奇怪，就算看得到他操纵的角色移动轨迹，却没有办法跟上……”
仿佛是厌倦了这个话题，阿俊开始说别的，由于刚喝了汽水，他开始打嗝，“你常常跟阿哲他们混在一起吗？”
“没有，最近才认识的。”
“不过你们看起来混得很熟的样子。”阿俊笑了起来，“……不过你们什么时候认识了那种人？”
他指的是夏彦。
“我和他是邻桌，不过不是我带他来的。他似乎认识‘花丸’那边的人。”鸣海下意识隐去了关键信息，用模棱两可的语句回答。
“同班同学啊……我要是跟那种人做同学，大概会很受不了。”
“咦？清原有那么惹人厌吗？”
“不，我只是讨厌耀眼的家伙。总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总是知道该做什么，总是有能力去做什么……看着那种毫不迷茫的人，如果是我，相处久了就会产生自我嫌恶感吧。”
鸣海听着阿俊的话语，低下头，眼睛看向膝盖。
其实他倒不至于讨厌夏彦，反而说很钦佩总是没有迷茫的夏彦。
人如果能够挣脱迷茫，也该是一件好事情。
当然，如果不去读书，这样跟NEET族的人们玩在一起，好像也不坏。
藤岛鸣海不禁如此想着。
“阿俊，你之后还会来‘花丸’吗？”
“咦？啊……嗯嗯，对哦，对耶，我已经……”
面对鸣海忽然抛出的问题，阿俊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的，眼神似望向远方。
“忘记了，因为很久没跟大家见面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中断了话语，猛烈地咳嗽起来。
好一阵才停下来，呼吸却依旧很喘，佝偻的背上下晃动。不知如何是好的鸣海，只能来回的抚摸阿俊套着运动上衣的背帮忙顺气。
阿俊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塑胶袋，这次是陪着汽水把一整颗药灌下去。
鸣海来不及阻止。
暗中观察的夏彦微微眯眼，视线聚焦在袋子上。
汽水洒在了阿俊的牛仔裤上，发出咻咻的声音，但他毫不在意。
过往的行人纷纷投以视线。
阿俊中止了颤抖。
药起效了啊。夏彦叹了口气。
“……ANGEL·FIX。”
“那是什么？”
“这个啦！名字很棒吧！带你去天堂！”忽然恢复了精神的阿俊，很亢奋地将袋子里仅存的两颗药丸贴近鸣海的脸。
淡粉色的药丸上刻着翅膀图案跟A.F.的字样。
“你要吗？我可以算你便宜点。”阿俊说。
“不用了……那么不是什么正常的药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毒品，大家都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是合法药品罢了。”
鸣海咽下苦涩的口水。
耳后传来若有所思的声音，“哦——？”
没等他们两个回头，一只手就伸出去拿走了阿俊的袋子。
“喂，你——？！”阿俊认出来是夏彦。
他不知何时戴着压得很低的帽子。
“刚才你说可以便宜卖给藤岛？”
“那只是给这家伙的友情价，你快点还给我……”阿俊伸手去抢。
夏彦抬手，“别这么紧张。我们可以谈谈价钱。”
“什么？”阿俊和鸣海用不同的声调发出声音。
“我可以给你原价1.5倍的钱，你把这两片给我可好？”夏彦似笑非笑。
“你有那个钱吗？”阿俊听到1.5倍就安静了，舔了舔嘴唇问。
“有，当然有。”夏彦取出一个信封。
“……成交……”阿俊伸手要去抓。
“诶，抢钱可不行。”夏彦收信封，从里面数了几张福泽谕吉给阿俊。
“嘿嘿嘿，真是个有钱的家伙，要是对这个药满意，下次可以找我。”阿俊眉开眼笑地抚摸着崭新的钞票。
他一边高声大笑一边站起来走进人群，朝外面的大马路前行。
鸣海来不及制止，只能呆呆地目送阿俊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他回过头，夏彦坐了下来，手里拿着袋子，淡淡地端详里面的药片。
“你也要吃这个？坂柳知道了的话——”鸣海以为夏彦也要做那种事，于心不忍，提醒道。
“笑话。我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夏彦握住袋子，目光平静，“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服用药物吗？”
“啊？”鸣海刚松了一口气，又很不解地应声。
“人的大脑里有种叫做报偿性神经系统的东西，亦称A10神经系统。吃了好吃的东西、被人赞美或是得到想要的东西，神经就会合成传导物质多巴胺，化为讯号使人产生幸福感。相反的，精神分裂或者忧郁症，与那种多巴胺的效果不足有关。简言之，服用毒品……好听点就是依赖性药物，就能够强行制造多巴胺，促成幸福感。代价则是，药效消失的时候人会很痛苦。这也就是戒除成瘾性的难点所在。”
鸣海默默地听夏彦讲解。
他感觉这一刻的夏彦变得很像生物课上的教师，侃侃而谈，用最冷彻的口吻陈述事实。
“反过来讲，这种药物不过是用来逃避的捷径罢了。你觉得我会需要吗？”夏彦歪头。
“不需要。”鸣海讲出了答案。
“那就对了。”夏彦再度举起药片，“ANGEL·FIX，天使之翼。名字倒是取得好听。”
“……”鸣海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夏彦在嘲讽这样药物。
但他不知道，夏彦的视线越过透明的袋子，一直看着阿俊消失的方向。
这座城市对怪人很宽容，阿俊摇摇晃晃穿过人行横道引起的小骚动也没有被行人在意太久——太在意会没完没了。
有一个男人一直面带微笑的盯着阿俊，知道阿俊身影的消失。
男人很年轻，身着高级喀什米尔羊毛大衣，双颊消瘦，下颌尖锐的脸上戴着无框眼镜。
他最后看向了夏彦，但夏彦在他视线转过来前一秒收回了目光，用帽檐挡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