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扫除

当夏彦和鸣海交谈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他们这边，但不是在看他们俩，而是从他们所在的这个停车场入口斜坡走进来的第四代身上。
他背对着外面青白色的灯光，深红色的外套因为气压所产生的风而被卷起。
“有人在这一带乱丢垃圾。”第四代语气平静，却可以让人感受到不怒自威的气场，“是长了翅膀的粉红色垃圾。警察一直到最近有人被捅了才开始动起来，因为这种药只出现在这条街上，而且不是有组织的贩卖。制造贩卖的人跟我们一样都只是小鬼。”
两百多个男人一齐点头，形成了一股波浪。
“这件事就由我们自己解决。因为毒瘾犯了而口吐白沫的人、被磕了药后神志不清的药头刺伤的人，都是我们的伙伴。警察不等到死了四五个人大概是不会行动的，那时候就太迟了。谁可以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呢？”
面对他的提问，有好几种回答交织在一起，仿佛特快列车通过似的噪音在黑暗中响起，两百个人一起举手怒吼。就算在嘈杂之中，第四代的声音凛然嘹亮。
“对，只有我们！如果交给警察的话，那些笨小鬼就可以再放肆一个月左右，关进安全的监狱或者少年监狱，三年之后就会被放出来。”
可以听到“开什么玩笑！”“宰了他们！”之类的怒吼。
鸣海打了个冷战，去看见夏彦不为所动。
如同两百匹凶暴野兽的男人们在第四代的一声令下后，被放出了街头。
“都拿到照片了吗？记录在上面的家伙还不确定跟毒品有没有关系，所以找到了也不准轻举妄动。逼供是平坂组的工作，不要连你们都冒被逮捕的风险。光找人也可以，复印照片发给路人也可以。找到卖药的家伙，就算不在这张纸上记录也要抓过来。事情全部结束之后，由平坂组来收拾。”
第四代视线扫过两人附近的小弟们。
“好好地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让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对这条街出手。”
两百多人的潮流出去之后，夏彦伸手扶住因为腿肚子发软而险些倒下的鸣海。
水泥地上还映着留下来的平坂组成员的影子，地板跟墙壁好像都还残留着方才的野兽怒吼。
“走吧，我们可以回去了。”
夏彦扶着鸣海往停放轿车的地方走去。
“等一下！如果……他们找到阿俊……打算怎么办？”
第四代听到了，斜斜地看了鸣海一眼。
“运气好就不用送到坟场，送医院就免了。”
鸣海愣住了，第四代不是和阿俊认识？为何要下狠手？
“知道吗？平坂组的人被阿俊捅了，蓧崎为何会有跳楼的举动，我也听手下的人报告过，星期五晚上她跟着阿俊出了门。然后到了星期一晚上跳楼，被救了下来。”夏彦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你觉得蓧崎同学被灌了ANGEL·FIX，跟谁有关？”
“……”鸣海感觉心脏仿佛被话语刺穿了。
如果不是阿俊，也跟阿俊脱不了关系。
无论是对亲妹妹灌毒品，还是坐视亲妹妹被灌毒品，无论哪一条都已经跌出了人的下限。
鸣海绷紧了身躯，四肢一点点地凉了下去，却不再发抖了。
“其实呢，第四代已经很仁慈了。”夏彦松开了鸣海，让他自力站稳，“又或者说，鸣海你还在想着感化那个已经堕落的蓧崎俊夫？”
用力地捏紧了拳头，指尖因此发白，鸣海咬紧牙关，回想起自己拜托爱丽丝调查的时候，心中的愤怒与不平。
“我想我明白了。”
鸣海抬起头，眼神依旧澄明如初，但却少了几分稚嫩。
这件事的处置手段谈不上温柔正确，然而仅凭温柔正确有时候是救不了人的，因为罪孽和污秽都消除不了。
——
夏彦和有栖的小家，餐厅，晚餐时间。
“不好意思呢，居然要麻烦小爱瑠来给我们两人准备晚餐。”夏彦吞下食物后，对千反田道歉，“明明你才是客人。”
“没事的呀。上学期间借住在哥哥和姐姐的家里，虽说是为了节省时间，但终归还是在打扰你们，所以有时候也让我做点家务事当作谢礼嘛。”千反田甜甜地笑。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有栖说，“而且爱瑠的料理水平也很棒呢。今天的晚上的料理我很喜欢。”
“是。能合姐姐的口味我就放心了。”千反田仿佛松了一口气，“说真的，我还在担心姐姐的口味都被哥哥的料理养刁了呢。”
“说起来，这个周末爱瑠你也该回家里去一次了吧？”夏彦问，“从开学到现在有20余天了，周末也在这边玩，舅舅和舅妈会担心的。”
“诶嘿嘿……一不小心就忘了呢。”千反田羞怯地笑，“因为没有走多远，从神山市内到阵出区花费的时间很短。就完全没有出门在外的自觉了。”
“那正好，这个周末我大约去不了你家里，需要有栖代替我过去一趟，你就陪有栖回去吧？”夏彦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提议。
“嗯，我知道了。”千反田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有栖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夏彦此时的想法。
黑帮开始出动寻找ANGEL·FIX的涉事人，市区将会变得不那么平静，这种时候，最好把千反田带回神山市北阵出区所在的家，避免被卷进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何况，阵出区那边也有事情要忙，四月将尽，千反田家一年两次的宴会中的春宴到了举办的时候，仪典章程虽然年年如故，但也少不了需要人帮忙的地方。
“话说回来，今天下午的谜题，那位折木奉太郎君是如何解答的，爱瑠？”
饭桌上对话稍缓片刻，有栖说起了别的。
“谜题？”夏彦还没有听有栖说过，不由得很感兴趣，当即问道。
于是有栖又花了几分钟向夏彦讲述了一遍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时间发生的事情经由。
“是的。折木君已经公布了谜底。”千反田说，“不过折木君说姐姐可能会问起这件事，所以让我先不要说出来，而是问问姐姐的解答是什么？”
“嚯哦，这是想确认一下有栖的推理是否相同，或者确认他自己的猜测是否到位？”夏彦暂且放下碗筷，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简单地说，爱瑠是被人用万能钥匙锁在了古典部的活动室里。”有栖喝了一口花茶，才开始陈述，“那间活动室离教师办公室太远，用外借钥匙锁住古典部活动室后再还回教师办公室，然后让折木君把钥匙借走。期间三分钟左右的限制就算是夏彦也不可能做到。然而社团活动室的钥匙只有一把，如果还有第二把钥匙可以打开或者锁上那扇门，就只有万能钥匙了。我在上楼的过程中看到了扛着梯子的校工，按照上学期转过来后曾经看到过的情况来看，神山高中的校工有一个工作习惯，就是在打开一层楼的所有教室施工完毕后，再一次性挨个上锁。”
“也就是说，小爱瑠之所以会被反锁，仅仅是因为她恰好赶上了校工锁门前的那段时间。”夏彦津津有味地听，并顺着有栖的话理出她的结论。
千反田惊喜地看着有栖，“结论基本上一模一样呢。虽然分析的过程并不完全相同就是了。”
“像这种生活中突然出现的谜题其实也很迷人呢。”夏彦和蔼地说。
比起春假的那个案子，还是这样更加无害一点的事情更适合用来满足千反田爱瑠的好奇心。
案件了结之后告诉千反田真相，也没有见到她有如此鲜活的欢喜，而是稳重地表示出对真凶归案的高兴。
“是呢。当时在听到折木君的答案之后，我觉得大大地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还有就是，那位来自一年B班，名叫折木奉太郎的男生今后会成为古典部的成员之一是吗？”夏彦问了另一个问题，“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也由此看得出他的头脑应该很不错。”
“其实不止是折木君，还有福部君也会加入古典部。”千反田笑着说。
“福部君？”夏彦回想了一下，“哦，是那个来戏剧部参观过的新生啊。”
“所以，古典部的部长决定下来了吗？”有栖问了另一件事。
“说来惭愧，部长是由我来担任。”千反田忸怩道。
“害羞什么啊，这是好事情。”夏彦无奈地笑，“把握住担任古典部部长的机会，好好锻炼一下自己。”
“嗯，我知道了！”
——
翌日放学，前往“花丸”的路上，鸣海和夏彦交流着他这天了解到的东西。
“我拿着长荚罂粟的花去问过园艺部的顾问小百合老师，她曾经看到过彩夏在温室里种植过相似的花。说是水耕栽培，地板上也放了一堆箱子。不过花的颜色比照片上更蓝一些。”鸣海指着从ANGEL·FIX资料里剪下来的花朵照片。
“长荚罂粟的花基本上都是红色的。植物百科图鉴上也没有蓝色的记录。”夏彦表示，“换言之——”
“彩夏培育出了长荚罂粟的变种……”
鸣海做出判断，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从游泳池底浮出来的气泡。
花的颜色恐怕连总是一脸什么都知道的爱丽丝，也未必清楚的事情。
“那么事情就可以说通了。红色品种的普通长荚罂粟并不具有制备毒品的性质，但如果是蓝色的变种，也许就可以做到了。”夏彦脸上尽是意外，“蓧崎同学真是厉害呢，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就培育出了前所未有的变种……她大概在植物学上有着出色的天赋吧。”
但是蓧崎彩夏自己并没有那份自觉，不，是她根本没有细想过这一点。
“不过既然是新的品种，也许该换一个学名了。”夏彦继续说，“如果这种蓝色的变种是墓见坂史郎所想要得到的东西，那么他会给这花取什么名字呢？”
“别说了……”鸣海提高音量，打断了夏彦。
“也是。因为这些东西，蓧崎同学才会那样……是我一时失言了。”夏彦向鸣海道歉，“想必，蓧崎同学应该会希望自己的植物学天赋用在更有意义的植物上面。”
“啊啊，没错。”
“哎，不要苦着个脸，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样子拍成照片发给住院的蓧崎同学，让她看到后打电话来指正你？”夏彦伸手拍了一下鸣海的肩膀。
“请容我拒绝。”
——
“花丸”拉面店一个客人也没有，只见阿哲、少校和宏哥围着汽油桶不知道在干什么。
靠近时可以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看见冉冉升起的黑烟。
“你们在干嘛？”鸣海一头雾水。
“在烤火，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流浪汉，这是事前演练。”
阿哲手放在汽油桶旁边，做出烤火的动作，桶里有报纸、被拆掉的椅子和桌脚正熊熊燃烧。
“接下来只要学会怎么拼装纸箱屋，就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变成流浪汉了。”少校认真地说。
“我正好会拼装，要不要现在免费教你。”夏彦抱着手臂吐槽。
“真的假的？！总帅厉害啊！”少校惊叹。
鸣海捂住了脸，这真是令人讨厌的事前演练，还莫名地充斥着真实感，“你们在店门口做这种事会被明老板骂哦！”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也没有客人来。烧东西也是帮忙整理店内杂物。”宏哥说。
“就是因为有你们在，客人才不来的！”
明老板的吐槽声从店内传出来，并放话说要连NEET族一块儿烧了。
“藤岛中将，有什么想烧的东西都可以丢进来。”
“都说了我不是中将……”鸣海弱弱地反驳。
“我把去年交往过的女生大头贴都烧掉了，觉得心情很舒畅。”宏哥说。
“我把没中奖的马票烧掉了，可恶的中央马协会给我记住，今年我一定会翻本。”阿哲嘀咕。
“我本来要把学生证烧掉的，被他们俩阻止了。”少校低语。
“别烧学生证啊喂！”
鸣海克制不住吐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