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拷问

与清原夏彦的温润嗓音相对的，扭动身子挣扎的男子，声音尖锐而高，宛如要盖住夏彦的声音似的。
“根本不用联络，他们就在那里，只有我们看得见。他们头顶发亮，身上有羽翼，可以听见歌声，听得见……也看得见，只有我们看得见！”
落在众人耳中如同梦话一般的胡言乱语，数米外等候的第四代和鸣海他们根本不可能取信。
旁边的一名平坂组小弟打算给这个家伙一脚，让他老实一点，却被夏彦挥手制止了。
因为男子的话还没有停。
“你们看不见发光的羽翼，可是我们看得见，在人渣当中，歌声引导我们。你们听不见吧？你们这些人渣是听不见的！迪伦，鲍勃·迪伦的《敲响天国之门》唱着，天使会修正我们！
看不到天使也听不见歌声的你们就去死好了，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我是很温柔的，所以也只捅了那家伙的肚子一刀，血温温的……”
不间断的讲话让男子的呼吸有些跟不上，约到后面越微弱，不过离得近的小弟们都听见了，他们的额头青筋直冒，举起了手。
男子拼命地扭动着，但绳子绑得很严实，他只能如同泥鳅一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扭动。
接着刀刃划过的流畅声音响起。
夏彦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柄锋利的肋差，跟切水果一样割开了绳子。
“BOSS？！”近旁的小弟失声道。
但是夏彦却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退到第四代旁边，“你们也退开，如果不想被误伤的话。”
“看样子，BOSS是希望我来审判他了？”第四代一下子就弄懂了夏彦的举动。
鸣海满脸困惑，不明白审判的含义。
被夏彦解放开来的男子，像机器人一样生硬的站起身。
第四代踏出去一步，“喂！平坂组的审判是某个笨蛋根据欧洲中世纪的习俗提出的，也叫做神的审判——因为神会让对的一方胜利。”
然后一把刀从昏暗的空间里飞过，落在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男人像饿虎扑羊般捡起被丢到脚边的刀子，鸣海和彩夏险些惊叫出声。
“BOSS，大哥！请退下！”几名男子上来，打算形成人墙保护夏彦他们。
“不需要。就算第四代失手了，那家伙也过不了我这关。”
夏彦再度制止了这个行为。
“喂！那很危险的！刀、刀子……”鸣海对夏彦的背影喊道。
“虽然不及我，但第四代的身手也不是那样的家伙可以拿下的。”夏彦浑身散发出云淡风轻的气场。
在他们交谈的瞬间，吸毒成瘾的男子已经踹了墙壁跳起来，仿佛可以听见刀刃劈开空气的声音。
但第四代却以鸣海他们看都看不清的速度冲过去，伴随着清脆的击打音，第四代已经走到了那家伙的背后，一个肘击命中了那人的后脑勺。
男子倒地的时候，还传来了牙齿断裂的声音。
他的头部附近扩散出黑色的污渍。
“辛苦您了！”
一众小弟向第四代行礼。
“鸣海，你和蓧崎同学出去一下。之后的场面过于血腥，如果想要观看，请在监护人的陪同下前来。”
夏彦转过身，用根本不像开玩笑的口吻对少年和少女说着玩笑般的措辞。
“可是……”
“送他们出去，不然他们今晚会做噩梦的。”
轻轻地挥手过后，彩夏和鸣海就被推到了走廊上。
关上门的瞬间，少校打开了录音笔，第四代蹲下去抓起满脸是血的男人。
以及下一个刹那挡住他们视线的清原夏彦的背影。
两个人被留在了荧光灯闪耀的冰冷走廊。
鸣海和彩夏都没有开口，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地等待结果。
很快，门内便传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也许自己该捂住耳朵。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这个想法，可谁都没办法真正去做出来。
萌生在心底的情绪是什么？
对那家伙的哀怜，还是出了一口怨气的畅快？抑或是兼而有之？
他们并不知道。
只有那哀号很久以后也一样挥之不去。
——
“喂，你把他们赶出去，自己却要亲自观摩的话，刚才的说辞可有些矛盾了。”
第四代皱了皱眉，看着夏彦。
紧要关头，他总会忘了要说话恭敬一些，但夏彦也从没有去计较过。
于是谁都不敢提出异议。
只见夏彦露出罕见的冷漠神色，“呵，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又在什么地方？”
一句话噎得第四代无言以对。
第四代听他讲过，他数年前亲手杀死劫持了有栖和他的匪徒。
无论原因如何，远比第四代年纪小的夏彦手上早就沾染了鲜血。
所以第四代的那个疑问忽然就变得充满了讽刺意味的滑稽。
夏彦轻轻地低下头，俯视被第四代提起来的男人，“刚才你说的话真的很有意思，不过很可惜，由于我们没有做好准备，所以得麻烦你再重新说一遍，从头到尾，逐字逐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因为旁边的这位少校需要做录音。”
他的语气诚恳且温和，面带和善的微笑。换个环境境的话，简直能让人以为他是在虚心求教。
而当下的环境里，是可以和冥府的恶鬼画上等号的表情。
可惜男子有些神志不清，在药物和刚才的击打，两者交替作用下，吐出的语句有些囫囵，缺乏条理和逻辑。
夏彦其实还挺有的耐心的，不过第四代就不一样了。
所以接下来，这个男人迎接的是不留余地的毒打。
“拷问就交给你了。”
打了个哈欠后，夏彦后退几步，避免血溅到这身新衣上面。
——
当再度打开门的时候，夏彦看到了蹲在走廊上，脸埋在两手之间的鸣海，和蜷缩着坐在墙根下的彩夏。
“站起来，一直蹲着会让血液流通不畅的。”他伸出双手抓住两人的手臂，把他们拉了起来，然后放下手，“尤其是蓧崎同学，穿着裙子就这么蹲下可太没有防备了。即便这里是没什么人的环境。”
他那稳重的语调，如同在说两人的状态要比里面发生的事情还来得要紧。
“……那个人怎么了？”鸣海看着一尘不染的夏彦，问。
彩夏的视线落在了少校和第四代身上，并发现第四代的拳头上沾着血。
这当然不是说第四代受伤了，血液是那家伙的。
“大概是药效的后遗症太严重，再加上伤得不轻，能听出来的东西十分有限。”夏彦摊手，抿了抿嘴，“所以第四代留了他一条命，打算等情况好转过后再继续问。”
接着他对少校说：“麻烦你把这些药交给NEET侦探。告诉她，药物的成分极大可能发生了变化。根据我从医院了解到的情况，最近因为服药而入院的人数有所攀升。神志较清醒的人说，最近的药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很HIGH。他们很高兴。”
“药物的浓度变强了吗？”彩夏不安地问。
“不，也许是将其他的药物混了进去。”夏彦说，“虽然这是我的推论。但即便化验一下，结论也不会有多少偏差。”
“混入其他药物……”彩夏瞳孔收缩。
鸣海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会不会是因为彩夏把温室里的长荚罂粟都处理掉了，他们的原料减少，得不到补充？！”
“……我同意。这段时间一直在住院，托清原君和有栖的福，没有陌生人来打扰。”彩夏尽力地冷静思考，“如果他们的原料不足，肯定会来找我。但是由于防护严密，而无法接触到我……”
“作为代替，只能掺入其他的药物来保证产出了。”
“那个药，由我给爱丽丝送过去吧？”彩夏对少校说。
“嗯，我觉得交给彩夏是最放心的，其次是藤岛中将。”少校想都没想就递了过去。
第四代斥责道：“喂！不要叫女子高中生送这种东西！”
“算了，既然蓧崎同学选择了亲自面对这件事，擅自将她排除在外也不对。”夏彦说，“鸣海也跟她一起去吧，我送送你们。”
“为什么不让这家伙送？”第四代咋舌一声，指着少校问。
“因为我得编辑录音带才行啊！第四代让男人脱臼的声音，第四代打断男人臼齿的声音、第四代踩断手骨的声音，怎么可以让爱丽丝听见呢？”
“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谢谢你的称赞。”
面对少校的借口，第四代只能这样说。
“壮大哥，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带回事务所吗？”
“就交给你们了。”
第四代吩咐一声，便独自走向走廊深处。
“我送送你们。”
夏彦则拦着鸣海和彩夏往外面走。
——
从俱乐部出来后，夏彦手里提了一个白色的袋子。
“蓧崎同学，有栖说你的手机弄丢了，是这样吗？”
“啊、嗯。”彩夏不好意思地点头，“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弄丢的……”
“难怪她说让我重新买一部手机，并去办一张新的手机卡。”夏彦把手里的袋子交给彩夏，“这是我们俩送给你的出院礼物，请收下。”
彩夏接过袋子，从开口看到了里面的手机包装盒，“不行，这款手机对我来说太贵重了，不能收！”
她说着就要还回去。
夏彦却垂下手，没有要接的意思，“如果你觉得受之有愧，那也先收下，之后慢慢地打工赚钱，还钱给我们就好了。虽然我觉得真的不必了。”
“彩夏，你就收下吧。”鸣海苦笑，“虽然我认识夏彦的时间不比你长，但你不可能指望他收回送出去的东西。坂柳也差不多……”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们。”彩夏眼眶有些发酸，“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地结识了新朋友，却没想到这期间受到了太多你们的关照……”
“蓧崎同学是非常有才能的人，就这么因为一场无妄之灾而停下来，任谁都会觉得很可惜的，不是吗？”
夏彦淡然地给出了回答。
“才能？”鸣海疑惑地挠着头，“虽然不知道你在说哪一方面，但起码彩夏比我要厉害很多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
“……这种才能……我还是不要有比较好吧……”彩夏看着自己的手。
所谓的才能指的是在植物学上面的天赋，彩夏当然明白。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天赋给那么多人带去了不幸，她就觉得无法接受……
“才能是神赐给人的礼物，不使用的话就是罪过呢。”夏彦的视线扫过沿街的夜景，“而且才能这东西，永远都是取决于使用者的想法。你只不过是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这样啊……”鸣海意识到的才能的内容，若有所思。
彩夏略微错愕，尔后心怀感激地对夏彦鞠了一躬，“谢谢清原君的劝导，我明白了。”
“看来彩夏你想通了。”鸣海用轻松的口吻说，“真好啊，我如果也有这样的才能就好了。”
见鸣海如此感慨，夏彦拍了一下他的背，“不要这么说。这世上无才无能的人少之又少，起码鸣海你肯定不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的。”
“这算是天才的安慰吗？”鸣海知道夏彦会的东西很多，用不正经的吐槽还击。
“随你怎么想……”夏彦失笑，“起码我是说的实话。”
彩夏眯起眼，笑得很开心，“真是……感觉我和藤岛君都在被你们指引呢……至少我是这样。两次险些钻进死胡同，一次被有栖拉了出来，一次被清原君拦了回来……”
“两次吗？”鸣海难以置信，“上一次是什么情况？”
“不告诉你。”彩夏故作神秘。
“夏彦你知道吗？”
“不知道诶，有栖没说过。那估计是蓧崎同学的秘密了。”
“你居然还有不知道的东西？！”鸣海大惊。
“有啊，我又不是神，也没有神的记事本。”夏彦无辜地说。
“啊，那个我知道，是爱丽丝的诡辩！”彩夏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在穿过公园时，鸣海的手机响起来。
来电显示赫然是——蓧崎彩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