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园艺部

星期五的凌晨，藤岛鸣海的手机响了起来。
其实他完全做不到入睡。彩夏说过有想要给他看的东西，故而他早早地就开始准备出门了。
“藤岛君？在睡觉吗？我是彩夏。等会儿我们在学校的大门口汇合。”
“不，我没睡着……你不是说了叫我星期五天亮之前去学校吗？”
“嗯，很好。”彩夏的的声音显示出她的满意，“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分，麻烦你三十分钟之内到哦。不然天就要亮了。”
“我知道了，现在马上出门。”
鸣海从床边起身，小心翼翼地溜出去，避免吵醒还在睡觉的姐姐。
迎着柔和的晚风，他踏上自行车的踏板往学校而去。
二十分钟后他赶到了学校大门口，彩夏等在那里，似乎在跟谁通话。
“这么快？没关系吗，藤岛君，我看你喘得很厉害……”彩夏抬起头，问气喘吁吁地鸣海。
“……不，我还好……”
“真是让人不放心的说法呢。”彩夏无奈地笑了笑，“我们去园艺部的天台吧。”
“天台？可是……”
他们既没有钥匙，那里还有学校设置的安全警报。
彩夏的手指勾着钥匙转了转，“安全警报已经被关掉了，钥匙也在我手上。这都多亏了向井哥哦。”
“少校吗……”鸣海的眉梢抖了抖。
从认识起他就觉得少校有犯罪倾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但现在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打开门，踏上熟悉的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因为没有照明，屋顶全是黑的。毕竟路灯太低，而星星的光芒又太遥远了。
栏杆的另一面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夜景。越过河川，望向车站的方向，那一带仿佛亵渎夜晚般闪亮。背对车站，夜空和地面暧昧的分界线上散布着大楼窗户所流泻出的灯光和车灯。
“在发什么呆呢？”彩夏拍了一下鸣海的肩膀，指向水塔的巨大黑影，“那里是可以爬上去的吧？我以前见藤岛君和清原君坐在上面过来着？”
“你要爬上去吗？”鸣海问。
“在高处的会比较能够清晰地看见，虽然有点危险，但只要注意安全就是了。”
随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爬上了水塔顶端，紧贴着微微隆起而不平的表面。
耳边传来微微风声、遥远的汽车排气管和身边彩夏的呼吸。
“本来是想把爱丽丝也带过来的，这一次你和爱丽丝都帮了我很多的忙……不对，其实是想把大家都请过来，但仔细一想，园艺部事实上只有我和藤岛君在。所以……就只能叫藤岛君过来了，因为爱丽丝说什么也不愿意出门。”
“因为我可是茧居族。”耳机里隐约传来爱丽丝的声音。
原来彩夏一直在跟爱丽丝保持联络。
“通话中啊……”
“虽然隔着摄像头，但应该能看清。”彩夏叹了口气。
她也拿不准身上佩戴的微型摄像机效果如何。
“接下来做什么？”鸣海问。
“等天亮。在这里一直等到天亮，能坚持住不睡着吗？”
“啊啊，没什么。不过白天的授课可能要听不进去了。”
“我也觉得呢。”
彩夏深表赞成。
随后两个人安静了很久，一言不发的等待着。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少时间，仿佛夜晚的底层渗进了澄净的清水，天空逐渐泛蓝。街上的灯光开始褪色，堆积在屋顶地板的夜色也慢慢清澈，可以看见覆盖水泥地的整片杂草。
“藤岛君……”
“嗯？”
“抱歉呢，那个时候因为毒品的原因整个人都思维混乱，根本做不到留下任何讯息给大家。”
“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知道吗？为什么我当时会选择在南校舍跳楼，而没有去北校舍？”
“咦？”
“那个时候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让屋顶被封锁。”
“……什……么？”
“我很感谢认识了藤岛君这件事。和你一起在这里度过的园艺部时光是美好的，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我不希望自己消失后有任何人踏足此地。如果我在这里跳楼了，学校就会以安全为理由，不得不封锁这里——虽然最后没有演变成那样就是了。”彩夏仿佛很不好意思似的笑着。
“我也很感谢彩夏，能够跟你成为朋友。”
“嗯。”彩夏轻轻地点头，然后看向水塔下面，“你看。”
鸣海追随她的视线，望向屋顶的地板。
被延伸的漫长时间里，太阳先是从他的背后照起。柔和地融合光明与黑暗的清澈早晨，冰冷的空气充斥他的周围。
彼时鸣海才注意到。
一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水泥地上的茂密草地因为沐浴一丝丝太阳而恢复了绿意，看得出来四处浮现宛如染色般的鲜艳朱红。
是花。
满布屋顶的茂密草地上，围着众多茎梗上的花朵仿佛迎接朝阳般，缓缓地绽放。
鸣海几乎要叫出声来。
“认出来了呢。”彩夏很开心。
“当然啊。”
那是他们的旗子，那是联系他和彩夏的象征。
花种成了三层，最外面是C，C里面是G，G里面是K。那是园艺部的新袖章上有的图案。
在晨光中，花朵仿佛用脸庞迎接欢喜般地盛开。
“长荚罂粟。是冬天的时候我向那个人索要的花种子作为报酬得来的。”彩夏轻轻地说，“这种花到了开放的时间，天亮就会开放，一天后就会谢了。”
所以才会要求鸣海天不亮就赶到学校里来。
“但是……能够亲自将这里展示给藤岛君看，而不是自己消失了，等到谁来展示给藤岛君……我真的很幸运。”彩夏静静地笑着。
毫无疑问那是喜悦的笑容。
“啊啊，必须得感谢某个人不可呢。虽然对他来说更像是临机应变的结果。”鸣海心领神会地笑了。
这时，彩夏取出了相机来，“因为只有一天的花期，得拍照留念才好呢。”
“什么时候买的相机？”
“哎？这个啊，不是我的，是爱里的。我在考虑拍照片的事情时，她把相机借给我了。”
“佐仓有摄影的爱好吗？”鸣海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并不会去深究。
这个爱好很正常。
“今后，藤岛君还会继续来园艺部哦？”
彩夏看着数码相机的屏幕。
“当然会的。”
鸣海点头。
“‘花丸’和事务所也会来的吧？”
“……大概吧……”
“诶？这里怎么可以敷衍呢，这里应该说‘一定会的’才对啊。”彩夏纠正道。
鸣海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啊啊，也许那里的氛围比起其他地方更适合我也说不定。”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赶快溜出去吧，在校工过来上班之前。”彩夏小心翼翼地爬下水塔。
鸣海也跟着下去了。
——
推着自行车，鸣海跟彩夏走在街道上。
“说起来，昨天晚上爱里带着一个一年生到店里来用餐了。”
“咦？”鸣海觉得难以想象。
“我其实跟你的反应也很像啦，不过他们似乎是朋友，明老板也很大方地放了爱里一天假。”
“春天到了呢。”鸣海唯有如此感慨。
“春天到了啊……”彩夏眯着眼睛感受日光，“周末爱里本来是约好了要跟我一起出门，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呢？”
“当然是让爱里去约那个男生一起啊。”
“……原来如此……”
“仔细地想了想，也许我们这些人里面，只有爱里活得最自然吧？难过的话就哭泣，生气的话也会大声说出来，开心的时候更会毫不掩饰地笑出来，有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就会说出口。而我们，却总是连这些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到呢。”
彩夏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走着，缓缓地说。
“但是我们都习惯了，而且也不觉得习惯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觉得悲哀的，大概只有在天上的谁吧？我们被那家伙随意书写的记事本所摆弄，每天生气一点，微笑一点，又后悔一点，只能这样努力地活下去。”
鸣海静静地听彩夏在说话，没有打断她。
“我会努力，藤岛君也请努力下去，不要变成向井哥和宏哥那样的NEET族哦。围着废弃汽油桶烤火一点也不好笑。”
鸣海笑叹道，“我尽量吧。”
——
“谢谢你，爱丽丝，在很多方面……”
鸣海坐在爱丽丝的床边地上说道。
“说到底我作为NEET侦探能够得出的东西，都是些没有根据的臆测。彩夏究竟想告诉你什么，究竟想让你看到什么。由她亲自展示永远比我这个没用的侦探来得靠谱。”
“才没有那种事情，爱丽丝很厉害。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厉害。”鸣海说，“可是没办法，我就是一个没用、脑袋差、粗神经又冷血的小鬼，对我来说，爱丽丝很厉害。”
“很好，你已经掌握了作为我的助手时，该怎么说话的窍门了。可喜可贺。”
“不是故意说好听的。我说的是事实。”
“我所说的‘可喜可贺’正是指这一点，鸣海你终于能够正视这一伟大的事实了呢。”
“对对，伟大的事实……”
鸣海没有去斗嘴，而是用软化的态度承认了爱丽丝的言论。
这时候，门被彩夏毫无征兆地拉开了。
“爱丽丝！”
“彩夏？”
本该在打工的彩夏不知为何空手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一脸严肃。
彩夏不由分说地冲向爱丽丝，扑向她。爱丽丝本能地往后躲，缩到了床的另一头。
“什、什么啊，突然就……”
“要去洗澡了。”
“哎？”
“刚才在楼下听明老板说了，你最后一次洗澡是两天前？”
“那、那是……”
“快去洗澡，现在马上去！”
气势汹汹的彩夏逼近爱丽丝，开始扒爱丽丝的衣服。
“不、不要！”
“喂！老实一点。”
面对爱丽丝的反抗，彩夏说道。
迅速意识到此处不适合自己停留的鸣海红着脸往后小心地后退，结果脚后跟不小心撞倒了Dr.Pepper罐子堆起来的小山。
哐啷啷的声音响起，彩夏这才注意到鸣海的存在。
睡衣已经被往上撩起，露出洁白的腹部和背部的爱丽丝，以及手放在爱丽丝睡裤腰带上的彩夏，愣愣地看着鸣海。
爱丽丝迅速蹿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啊——？！藤岛君，H！变态！萝莉控！”
伴随着彩夏的喊声，鸣海迅速冲向外面。
然后房间里一堆东西被先后砸向门外的鸣海，枕头、玩偶、空碗、水瓶……
最晚飞出来的一罐未开封的Dr.Pepper砸中了鸣海的额头。
“不、不知廉耻的家伙，这样也算是我的助手吗？！”爱丽丝冲过来关上了门。
“要扔的话起码拿空罐子来扔啊……”
鸣海按着头，拾起那罐未开封的Dr.Pepper走下楼梯。
“你在那里乱晃什么？”
“明老板？”
鸣海扶着围栏俯视楼下的明老板。
“彩夏去了那里不就意味着这里很忙吗？今天可是周五，光靠爱里一个人可不够的。”
“啊，好！”
为什么自己要帮忙，连想都来不及想，鸣海就跑下了楼。
那是他迄今为止第一次觉得如此自然，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然后回过神来，五月初的天空浮云映入眼帘，似乎像是某些图案中小圆点。
手机震动，爱丽丝打来了电话。
“我不管你现在在忙什么，等会儿彩夏下去之后，你给我去买一箱Dr.Pepper回来。马路向右直走就会看到罗森便利店。”
“啊哈哈……”鸣海干笑。
“真的……很够呛呢……”注意到鸣海表情的佐仓，在工作的间隙对他说。
“但这是我现在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应该好好地去完成。”
鸣海叹了口气。
“喂！你们两个不要在那里说话耽误时间。”明老板的声音传来，“特别是你，藤岛，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摔了碗我就收你双倍的赔款。”
“是……”
鸣海尽可能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