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第二夜

大雨过后，天气变得格外晴朗。
随着夜幕降临，绯月与漫天的繁星笼罩了夜空，也照亮了逐渐归于死寂的河狸镇。腐烂而沉默的亡灵漫无目的地在黑暗的废墟中游荡着，不时会有行尸循着红色的月光走向旅馆破败的外墙。
由于没有黑暗视觉，它们大多会在错综复杂的废墟中迷失方向，从而走向相反的方向。但是总有亡灵会成功越过废墟，抵达旅馆附近。
此刻，一只手握染血餐刀的尸妖正快步接近着旅馆。它的面容尚且完好，头上则戴着沉重的黑色包头布。尸妖瘦削的脸庞满是迷茫，它瞪着空洞的眼眶，发出了一声叹息：“呃……”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闪电般贯穿了尸妖的眼眶，尸妖的行动陡然一窒，头骨的碎片伴着碎肉顺着创口喷出，它在惯性的作用下蹒跚了两步，随即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片刻后，墙后的芙蒂雅放下了手中的复合弓。
“第五个了。”她喃喃自语道，“它生前好像是税务官。”
她抬起头，看了看月亮的方位：“快到开会的时候了，是时候回去了。”
下一刻，精灵轻撑围墙边缘，随即如落羽般无声无息地跳下了围墙，鹿皮长靴踩在积水之中，没有一丝声响。
她抬起头，正巧看到了前来轮班的守卫，那是一名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此时他明显吓了一跳。
“交给你啦。”精灵一边说，一边快步越过了还处于惊吓状态的守卫。
当她穿过庭院时，她才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守卫如梦初醒般的答复。
芙蒂雅推开旅馆主体建筑的大门，此时里面的气氛一扫昨日的沉默与争执，许多面色红润的人正在欢笑，他们大多穿着厚重的盔甲；而即使是那些因为资源短缺，而没有被治愈，面色依旧惨白的人，他们的脸上也都多多少少带着希望。
毫无疑问，血疫的治愈策略非常成功。
“长公主那边的情况应该会更好。”精灵心想，她穿过人群，快步踏上了吱呀作响的台阶。
会议的地点就在二楼，特里尔似乎故意选择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
芙蒂雅走到门前，她轻咳一声，随即推门而入。
房间内，特里尔正在与那头伪装成裁缝的赤铜龙聊着天，圣武士说话的声音极小，语调也极轻，因此赤铜龙似乎听得格外认真。
“您不明白——当一个智慧生物活得足够久时，它获得的不只是更加强大的力量，他还会有更加可怕的智慧。以我来看，即使是最聪慧的凡人也难以与一个拥有近千年经验的亡魂在智慧领域对弈。”赤铜龙一改过去的轻浮形象，它此时的语气颇为严肃，“我害怕她的智慧，她的力量，如果切断链接要重新面对她的话，那我宁可……”
说到此处，裁缝猛地打了个哆嗦，随即，巨龙的脑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带着一股神经兮兮意味的枯槁面庞回头正对芙蒂雅。
芙蒂雅这才注意到裁缝的眼睛是竖瞳。
“不用担心，你不需要直面洛瑟薇，我们有其他的办法。”特里尔声音一如既往地令人心安，“芙蒂雅，请坐，请您稍微等一会，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芙蒂雅点了点头，她略微扫视座位的位置，犹豫片刻后便坐到了圣武士身旁。
“呃，精灵，早上的音爆云是你射出来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的力量可真是惊人——我在遥远的过去曾经拜访过旋涡岛，说不定当时我还见过你呢！”裁缝的话语一改刚才与特里尔对话时的逻辑性，再次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想，当时我还没出生，不过您可能见过我的母亲。”芙蒂雅说道，“她对于巨龙，尤其是巨龙所知道的历史一向很感兴趣。”
“芙蒂雅，你读过《人类王国衰亡史》的第一卷吗？”特里尔的声音突然自身侧传来。
芙蒂雅知道圣武士这句话背后潜藏的意思，她的理性告诉自己她应当感到震惊，可是经过两天的相处，她已经对圣武士各种各样的惊人举动彻底麻木了。
——《人类王国衰亡史》的作者正是自己的母亲，特里尔显然通过她刚才的话语推断出了这一点。
芙蒂雅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特里尔实在是太聪明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思索片刻，她刚准备说话，巨龙却突然笑了起来。
“年轻人，你错了！这位精灵显然对读历史书不感兴趣，你应该换一个话题，在求偶这方面我还是很有发言权的，比如聊聊花朵！一般她们都喜欢这个，这是个万能话题！”
——这巨龙是在说我蠢？
芙蒂雅面色一僵，作为曾经的一名不太成功的法师学徒，她生平最厌恶的事情便是被别人蔑视智力。而且求偶又是什么意思？
她悄悄瞥了一眼圣武士，却发现对方依旧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听到巨龙的玩笑话一般。
精灵不由松了口气，可莫名地，她又隐约感到自己心中升起了一种古怪的不满。她深吸一口气，驱散掉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随即开始发呆，等待起其他人的到来。
……
“299，300，301……”特里尔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虽然没有人搭理赤铜龙，但是奥利乌斯依旧在以一种疯狂的频率说着话，它此刻正在吹嘘自己过去的龙巢是多么的雄伟壮观，里面又积攒了多少财宝。那絮絮叨叨又毫无重点的言语令特里尔感到既烦躁又无奈，仿佛脑中有一把锉刀在沿着大脑皮层的褶皱慢慢顿挫一般。
特里尔瞥了一眼精灵：精灵也在发呆。
于是穿越者转过头，再次开始了发呆事业。
“465，466……”
当他数到467的时候，诺伊来到了房间内——修女一向表现得非常随和，因此她并没有冷落奥利乌斯，相反她居然试图和赤铜龙聊天。
“愚蠢的选择。”特里尔心中腹诽。
果不其然，得到了鼓舞的赤铜龙谈兴更盛，说的话也愈发令人摸不着头脑。
特里尔看着笑容逐渐凝固，旋即笑容又慢慢消散的诺伊，不由面露笑意。
“682，684——等等，我刚才数到六百八十几来着？”
当特里尔因为过于无聊，而无法集中注意力时，哈兰与守备队长才姗姗来迟。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哈兰爵士的盔甲上沾满了血渍，特里尔注意到上面的血非常还非常新鲜，“我刚刚在街道上遇到了一只非常奇怪的亡灵。”
说罢，骑士将一颗还连接着脊椎骨的人头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那是一颗人类女性的头颅。
特里尔定睛一看——这头颅正是矮人铁匠妻子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