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履约（一）

“1！”
“咔！”
特里尔心中默数结束瞬间，他五指猛地合拢，狠狠捏碎了储法石，然而诺伊也近乎在同时捏碎了圣徽后的潜藏的储法石。
圣武士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观察对方释放的法术，他只是专注地感受着四周狂暴的死亡之风，随着低沉而清晰的音节脱口而出，他伸出食指蓦然指向了对面的诺伊，冷冽如刀的死亡之风转瞬间便化为了幽绿色的射线。
冰冷昏沉的法术光耀中，一抹错愕在诺伊猩红的眸子里，她愕然发现自己的施法速度居然比对方慢了整整一个音节！
负能量的恶臭瞬间在鼻腔炸裂，诺伊认出了特里尔释放的法术——吸能术！
她忽然明白，特里尔刚刚为什么会耐心地听完自己那些故意拖延时间的废话了——对方也在等防死结界的持续时间结束！
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诺伊做出了决断，她毫不犹豫地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随后猛地伸出右手食指，澎湃的幽绿色法术光辉陡然在她的指尖凝聚
——也是吸能术！
下一刻，深沉幽暗的绿光骤然在诺伊身上迸裂，剧烈的疼痛夹着虚弱像海啸一般砸进她的意识里，恍惚间诺伊感到自己仿佛被一柄大锤抡中了脑仁，强烈的失衡感与疏离感甚至让她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但是，在耳蜗尖锐的嗡鸣声中，她还是完成了瞄准与施法。
“结束了，这个吸能术足够让他彻底失去抵抗能力。”她心想。
突然，一股沛然巨力陡然握住了她的脚踝，猝不及防之下，诺伊被猛地拉了个趔趄，施加了及远效果的吸能术恰在此时脱手而出，幽绿色的法术近乎是擦着特里尔的右臂射到了后面的墙壁上。
“快上！”哈兰虚弱的声音在身下响起。
诺伊压抑住心头的愤恨，她猛地将手上的储法石碎片贯进哈兰最后一只眼睛里，狠狠一砸，随后她握紧了手中的圣徽。
她要释放今天准备的最后一个神术——高等复原术。
作为下任南方公爵领主教的有力候选，诺伊释放神术的速度远比用储法石释放法术快得多，她捏紧圣徽的瞬间，圣洁而温暖的光点便像是萤火虫一般盘旋飞舞，神术之下，吸能术带来的虚弱正在飞速流逝……
忽地，一抹银光骤然扎进了她的手背，突如其来的疼痛瞬间引爆了她的虚弱与惊诧，圣徽“叮”地一声掉落在地。
诺伊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圣徽与碎裂的刺剑碎片，她想要伸手去捞圣徽，但是哈兰还是死死拽着她的脚踝！
圣洁的光辉还萦绕在她身旁，但是此刻诺伊却面色冷酷地举起连枷柄，一次又一次重击着哈兰的太阳穴，脑浆与碎骨喷溅在她的眉毛上，但是哈兰的手指还是死死抓着她的靴子。
“该死！”诺伊忍不住爆了粗口，她猛地将连枷柄带刺的配重球抵在哈兰铁手套破损的地方，随后凶狠地一拉。
尖刺瞬间切碎了手指肌腱，肉斩骨裂的声响中，哈兰无力地松开了手。
诺伊猛地抬起头，幽灵似的匕首已经带着夹冷的劲风扑面刺来！
是特里尔！
“咔嚓！”下一瞬，匕首猛地刺在了她眼前无形的虔诚护盾上，神术防护骤然炸为漫天光点，而去势已尽的匕首则有气无力地划向了诺伊胸前。
——那道射歪了的吸能术终究还是影响到了圣武士！
“刺啦！”匕首划过板甲，爆出一串炽热的火花。
火光迸射间，特里尔诧异的神情一闪而逝。
“真是辉光保佑。”诺伊心想——她的左脚正好碰到了掉落在地的圣徽。
“光亮术。”她轻声说道。
在恰当的地点，恰当的时机，释放恰当的法术，即使是戏法也足以扭转战局！
光点瞬间炸为炫目的闪光，圣武士似乎凭着记忆再次正手向自己的面门挥来。
诺伊并不闪避，她用连枷握柄狠狠磕在了匕首的锋刃上，铁球在惯性的作用下甩向了圣武士身后，诺伊则猛地矮身钻过对方的腋下，铁链顺势勒住了圣武士的脖颈。
“哗啦！”
特里尔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此刻，诺伊安静地聆听着对方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声以及愈发粗重的喘息声，温热的呼吸吹拂在自己的发丝间，战胜并掌控强敌性命所带来的欣快|感正随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在大脑弥漫开来。
“吓我一跳。”修女轻笑道，“不过，还是我赢了。”
“那可未必。”身后的圣武士冷声道。
下一刻，一个冰冷而柔滑的东西披在了自己的肩头——是那件诅咒法袍“渐冷”！
诺伊心头一惊，她连忙向下拉动连枷柄，想要拽断特里尔的脊椎，但是对方的动作更快，那件法袍被对方取走了。
心脏骤然爆出一阵冰冷的酸麻难当，麻痹的无力感顺着血管涌上胸前，随后是四肢百骸，诺伊身子陡然一顿，虚弱地倒向地面。
“砰！哗啦！”连枷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绷带。
咚咚！咚咚！咚咚！
此刻，特里尔感到自己刚刚仿佛要骤停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剧烈得几乎要从他的嗓子蹦出。
肾上腺素缓缓消退，随着心脏有力的泵动，血液和氧气重新回归了他的大脑，后怕和疼痛像是潮水一般再次涌上心头。
“硬吃了一个吸能术还有这么夸张的战斗力，简直太离谱了。”特里尔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被勒出的伤口，“我还是太轻敌了，诺伊的实力比那头高阶亡灵强太多了，再有下次绝对不能这么冒险了。”
“用匕首只能近身搏斗，而在这种咫尺之间，生死就只是几个心跳的事情。”
特里尔抓起地上的匕首，走到诺伊身旁，随后毫不犹豫地用匕首从锁骨刺进了她的肺叶——这可以保证她彻底丧失施法能力。
之后，特里尔走到了哈兰身边。
此刻，骑士的胸腔依旧在微微起伏，只是他伤得极重——他的头颅已经很难用“破碎”来形容了，准确来说，他的脑袋几乎被诺伊捶成了肉酱，血肉模糊的滑腻浆糊里，还有几片尖锐的储法石碎片。
特里尔连忙将储法石碎片捡了出来，随后对着哈兰释放了今天剩下的所有圣疗。
温暖和煦的白光涌入哈兰体内，在血肉蠕动的声响中，那团浆糊勉强恢复了些许脑袋的形状。
“特里尔，你又救了我一次。”哈兰费力地说道，“不过，这次我应该挺不过去了。”
特里尔观察片刻，随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您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想，我履行了自己宣誓成为骑士时的誓言，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我面对邪恶时没有退后一步。”哈兰的声音愈发嘶哑。
特里尔刚想点头称是，然而哈兰却继续说道：“但是，我面对邪恶时却终究有所动摇和后退。”
“不，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你没有任何动摇。”
“在昨晚，我面对你和诺伊的蛊惑，终究是动摇了。”哈兰的头颅略微动了动，“在我当游侠骑士的时候，我曾经觉得善良与邪恶不过是一种幼稚的叙事框架，世界上没有什么黑与白，只有程度不同的灰，纷争只是来自于不同的立场而已。”
“所以我一向认为主张‘适度使用暴力’的骑士准则才是符合客观世界的道德准则，而那些基于善恶的标准则像是迂腐得好像腐朽的蛀牙……然而即使如此，我所谓的恪守骑士准则，更多地也不过是一种类似于小孩子骑木马的扮演罢了，我的内心其实并没有那么相信那些誓言。”
“直到昨天晚上，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哈兰顿了顿，“无论我怎么说，善与恶是客观存在的，将未受过训练的民兵送上战场送死，即使从各种角度去论证，那都是纯粹的邪恶之事。”
随着哈兰的叙述，屋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特里尔忽然感到了一种干燥温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