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沉

乱葬岗内的棺材自然是十分破旧的，各种颜色不同的木材与金属边角料像是老旧衣物上缝合的补丁一般被人粗暴地订合在了一起。
特里尔本想先放下铁锹，先把棺材弄出来然后再进行进一步的挖掘，但是下一刻，诺伊空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得罪了——愿您安息。”诺伊对着棺材祈祷道。她轻轻低下头，银色的发丝顺着两鬓垂落，悲悯的表情与空灵的声音一起转瞬即逝。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举起铁锹，狠狠铲进了棺材板里。
“咔嚓！”铲面像是斧头一般猛地劈碎了棺材板，沾满腐臭泥土的铲面去势不减，在金属切割血肉的沉闷的声响中，棺材里的尸体和棺材底板都被一分为二。
诺伊看也不看，凭着肌肉记忆直接把棺材的残骸和尸体都铲了出来。
这也太粗暴了……特里尔心中腹诽。
出于同情，特里尔瞥了一眼尸体。
绯红的月华下，被剥去面皮的死者正用空洞的眼眶盯着特里尔。它猩红的肌肉组织已经开始腐烂，白色黏连的筋膜像是刺青一般拼合成了一组组狂人一般扭曲癫狂的错乱字符。
仅仅凝视并理解这些字符，特里尔便感到了一种轻微的不适感。
他不由皱紧了眉头——是深渊语。
“是剥皮仪式的受害者，这个仪式是用来取悦恶魔领主的。通过字符上的序号来看，他应该是第三名受害者——厄拉夫市可真是混乱，除了默语会的邪教徒外，还有恶魔教团的人在故意搞连环谋杀。”
“考虑到恶魔混乱的天性，这可能是纯粹的偶然事件，但是更有可能这是冲着洛瑟薇来的。”
“如果再结合教堂地下监狱内那些千奇百怪的囚徒，那么可以合理推测洛瑟薇的行动已经引起了世界上许多存在的关注，至少其中会有恶魔与魔鬼。”
“这是十分合理的，因为洛瑟薇在变成巫妖前和许多极为强大的邪恶都有极为严重的冲突与仇怨，而由于她背叛了信仰，所以它的敌人遍布于近乎所有外层位面，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炼狱，深渊，梦界，上层位面……”
特里尔思绪飞速运转，整合信息，分析利弊早就成为了他近乎本能的思维模式。对于他而言，进行理性思考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他们对于洛瑟薇的计划目前应该还属于观望阶段，这些存在都可以算得上广义上潜在的助力，只要有恰当的机会，他们绝不会放弃消灭洛瑟薇的机会。”
“如果封锁哈兰伯爵领，将粮食彻底禁运然后动员整个奥尔科王国的计划失败，那么事态便很有可能发展到不得不与洛瑟薇进行正面而直接的冲突的地步，那时洛瑟薇的仇人们都是可以利用的。”
“但是这一切前提都是我要拥有基本的力量，正如只有足够沉重的砝码才能撬动天平的平衡，信息优势只是放大力量的杠杆，而我目前切实拥有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弱小了，根本不具备上桌的基本资格——我至少需要传奇级别的战斗力，以及一只在当前阶段可以影响平衡的军事力量。”
特里尔深吸一口气，驱散了头脑中下意识地分析，他侧过头不再理会尸体，随即开始了最后的挖掘工作。
如果推测与地图都正确的话，那么他们脚下应该是实验室的储存室的位置，那里相对而言会比较安全。
五分钟后——
“砰！”随着铁锹击碎地下实验室布满红色锈迹的金属天花板，一道裂痕瞬间浮现。
诺伊再一铲子敲在金属裂痕上，裂痕顿时像是被打碎的蛋壳一样飞速扩大，金属混着黝黑的泥土顺着裂痕洒落进取。
半晌过后，裂缝内零星传来了金属颗粒与金属相撞的声音。
“成功了！”诺伊高兴地在心灵中说道，她迫不及待地放下铲子，取出圣徽，对着裂痕里释放了一个闪光术。
炫目的白色光点如夏日的萤火虫一般自她的指尖浮现，圣洁纯白的光点骤然照亮了通路。
特里尔站在挖掘坑的缓坡上，探头向下看去。
布满猩红锈迹的天花板下，是一个通高极为巨大的幽深空间，通过观察光亮术所折射出阴影，可以隐约看到一些层次分明的金属平台，铁锈像是血管一样在金属边缘若隐若现。
深不见底。
“哒。”天花板的碎片掉落在地板上，声音空洞而悠远。
光亮术照射不到的地方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距离碎片掉落，整整过了五秒。
“至少有122.5米。”特里尔近乎本能地测算着实验室的高度，“空气里没有麦芽味，也没有腐臭，只有一股很淡的金属腥味，这证明实验室的通风良好，里面应该没有有毒气体——但是还是做好准备比较好。”
一念至此，特里尔先是让诺伊给自己施加了一个“延缓毒发”，然后毫不犹豫地命令诺伊下去探探路……
诺伊深深地叹了口气，颇为幽怨地看了特里尔一眼，随即她飘回挖掘坑顶端，从背包中找出攀岩绳索，然后在挂好攀岩绳索后，直接顺着裂缝跳了下去。
几分钟后——
“这里很安全，这里似乎是某种储藏室，等等，我发现了一个记录，上面是那种我不认识的方形字……”特里尔在心灵中听到了诺伊的声音。
听到诺伊的汇报，他并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先开启了感官共享，在确认确实没有问题后，他才拔出适合狭窄空间作战的匕首，顺着绳索攀爬而下。
金属墙壁散发着冰冷的寒意，随着特里尔向下攀爬，地面正逐渐远去，而绯红的月光也慢慢消逝了。
“墙壁有弧度，这里确实是储存室。”他心想。
随着继续下沉，特里尔敏锐地感到了一种阴森的感觉，一种如芒在背的阴冷触觉正逐渐蔓延，凉意像是锐利的黑色指甲一样紧紧地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他甚至感到有些汗毛乍立。
“主人？您还好吗？”诺伊问道。
特里尔并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静静感受着自己的生理变化，随即压抑住了这些生物面对若有若无的威胁时的本能生理反应。
他很清楚，这种不安是正常的——当高浓度的死亡之风长期盘踞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后，这个空间就会永久地被死亡之风所侵染，而任何生物面对这种被死亡之风彻底侵蚀腐化的空间时，都会产生本能的生理反应。
用游戏中的术语说，如果不通过一个较为困难的意志豁免，那么位于其中的生灵就会直接进入战栗状态。
他继续向下攀爬，诺伊释放的光亮术下落速度较快，已经落到了地面上，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特里尔不由眯起了眼睛，此刻他才发现金属墙壁的某些部分是镂空的，眼前的缝隙中爬满了厚厚的蜘蛛网。
某种腐烂而怪诞的八足小肉虫正像是被切下的手指一样在蜘蛛网里爬动——刚刚的窸窣声就是由它们所发出的。
“被死亡之风腐化的蜘蛛，它没有被杀死，证明实验室内比较安全，里面没有被下达了‘肃清一切入侵者’指令的亡灵守卫。”特里尔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这些怪异的生灵。
从某种角度讲，这些东西可以算得上魔法野兽，很具有解剖和研究的价值。
……
……
往下继续爬了约莫五分钟，特里尔重新看到了诺伊以及地上的白色闪光术光点，银色的金属地板上布满了厚重的灰尘，此处已很久没有人踏足过了。
特里尔安静地落在地上，立刻拔出了长剑，警惕地扫视起了四周。
这里是一个死寂的储藏室，高大的储物排架像是一个个朝圣的巨人僧侣一般安静地屹立在黑暗之中。
——此处暂时还算安全。
特里尔松了一口气。
“东西还挺多。”他心想。
“主人，这就是那本写着方块字的记录。”诺伊取出一张老旧的纸张，递了过来。
特里尔接过了纸张，纸张已经严重老化了，昏黄的纸面上布满了细碎的折痕。纸张破旧的触感，甚至让他有些怀疑只要轻微用力纸张就会彻底化为齑粉。
他借着闪光术的光亮，看向了笔记本。
笔记本上直白地用中文写着这样一句话：“这里很安全，我在这里安装了照明系统，照明系统的开关被我放在了桌子的左手边，启动的口令是‘芝麻芝麻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