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跟踪（一）

豆大的雨水撞在地上，碰出连片的闷响。
芙蒂雅拉住兜帽边缘，用力向下拽了拽。片刻后，她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此时，她已经和特里尔分开了。她正在沿着龙爪大道继续前进，以前往上城区与伊蒂斯进行联络。
厄拉夫市的排水规划可谓杰出，石板条路面很宽阔，它的横截面整体成弧形，污浊的雨水带着不知名的碎屑，顺着斜角流入路牙旁的排水洞，随后滚入排水管道。
透过地面上的积水，芙蒂雅看到了倒影中的自己——身形纤细单薄，肤色素白得有些耀眼，斗篷下的肩膀由于寒冷而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随风漂泊的白纸。
身后，被特里尔称为“缄默”的亡灵，正粗暴地倒拖着被制服的少年的头发快步前进。少年的脸撞在石板条上，滚进污水中，血混着雨水溅起一片。
不得不承认，特里尔制造亡灵的水平已经达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仅从外观来看，“缄默”毫无亡灵的特征，它全身披甲，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最典型的战士，那种平时像石头般沉默，出手时又像蝮蛇般狠辣的战士。
如果不是特里尔亲口承认，芙蒂雅觉得自己肯定看不出“缄默”是一头战斗力极为夸张的亡灵。
想到这里，芙蒂雅的心头莫名泛起了一股忧伤，虽然从理性上，她很理解特里尔先去见维钦托利的决策；但是从感性上，她却感到了一种忧郁，这种感觉好像冬天灰蒙蒙的天空，也好像外城区那些布满荒芜白色杂草的倾颓废墟。
芙蒂雅深呼一口气，试图运用理智来分析自己此刻复杂的感受：“胸膛空落落的，我的感性认为我再次无依无靠了，我讨厌这种感觉——不，准确来说害怕这种感觉。”
“我先是依靠母亲，可是母亲在我放弃法术之路后就再也没管过我；然后我又依靠妹妹，但是她已经死了；现在，我又尝试依靠特里尔……”
“坦诚点，或许这种感觉里还有一丝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嫉妒。”
精灵用手指拢了拢湿漉漉的发丝，雨水顺着指尖落下，她呆呆地看着水面，随后叹了口气。
“你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芙蒂雅。如果你是人类的话，那你已经走过了接近一半的人生旅程了，你不应该依靠谁。”
“轰隆！轰隆！轰隆！”一连三道闪电肆意划破群星塔后的夜幕，芙蒂雅的尖耳朵抖了抖，背后隐约传来了马蹄溅水的细微声响。
她没有回头，而是借着街旁建筑玻璃的反光，快速一瞥。
街道上行人稀疏，但是透过雨幕，街道尽头却可以看到一名着重甲的骑马军士，他毫不遮掩自己的行迹，不紧不慢地赘在了距离自己约莫一个街区的位置。
军士穿着猩红罩衣，罩衣上用黑线绣着一颗猎犬的头——是间谍总管派来的人，对方居然在大摇大摆地追踪她！
芙蒂雅瞬间不忧伤了，由于寒冷而有些僵硬的头脑逐渐活跃起来。
她知道自己所要思考的第一个问题是，要不要直接宰了追踪者。
这个念头只在她的头脑中盘旋了片刻，便被芙蒂雅抛出去了脑袋——对方还没有做出实质性的敌对行为，她不想随便杀人。
所以选项就非常明确了：运用专业技能摆脱对方的追踪。
虽然以精灵的标准来看，她还非常非常年轻，但是如果从游侠能力的角度考量，她绝对算得上追踪与反追踪的专家。
芙蒂雅揉了揉冻僵的尖耳朵，湛蓝的眸子趁机对着眼前的环境掠视而过。
前面约莫八十步左右的距离有一个支路，根据芙蒂雅的记忆，这条支路的中间有一条小巷，从理论上来讲，转弯并进入小巷就可以摆脱追踪，因为小巷很窄，马无法随便通过。
亡灵“缄默”依旧无知无觉地拖着少年，它忠实地执行着特里尔最后的命令——保护芙蒂雅见到伊蒂斯，拖拽押送恶魔崇拜者少年。
距离支路越来越近了。一名穿着厚实织锦缎斗篷，披着天鹅绒外套的商人站在屋檐下，他敞着外套，露出里面白色的亚麻衬衣，“吧嗒吧嗒”嘬着烟斗。看到芙蒂雅，商人立刻嘴角下撇。
“先是亡灵，再是恶魔崇拜者，现在连精灵都出来了，真是乱了套了。”商人声音阴沉，紧接着，他似乎是看到了被亡灵“缄默”以及被粗暴拖拽的少年，顿时僵住了。
“啪嗒。”烟斗掉在地上，随后被亡灵的铁板靴直接踩成了碎片。
商人不敢再多说什么，直接打开房门跑进了屋子里。
受到歧视，芙蒂雅并未生气，她已经得出了结论：“不能进小巷。”
进小巷摆脱追踪这个选项，看起来好像简单而有效，但是以芙蒂雅的经验来看，一个公爵领的间谍总管不可能这么愚蠢——跟踪的人实在是太大摇大摆了，而骑马追踪又未免有些太过刻意。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骑马的人是明处吸引注意力的靶子，还有其他的跟踪者，甚至，对方就是想把她驱赶进小巷中。
她并没有加快脚步，慢慢越过了支路的路口。
闭上眼，芙蒂雅回忆起了一路上所见的行人。
一张张面庞飞速自头脑闪过，很快，她回想起了一个人——傍晚时分，她曾见过一个跟在间谍总管诺德曼附近的士兵，那士兵没有像其他精锐步兵一样外着罩袍，板甲，内衬链甲，棉甲，对方很精瘦，而且只草草披了一件黯淡的灰色皮甲。
在没有正式与间谍总管接触之前，芙蒂雅凭借过人的感知，曾经隐约听到间谍总管称呼对方为“威廉姆斯”。
“找到你了。”芙蒂雅心想。
刚才站在街角的那个商人正是威廉姆斯假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