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焚身爆

冰冷滚圆的雨水打在地下墓穴的地板上，溅起一地水珠。
魅魔释放的高阶法术无声无息地消散了。魔法之风与法术形式都像是被人随手覆灭的火星一般熄灭，而本应惊天动地的可怕法术效果如今却像是湖面中被绞碎的月亮倒影，以及镜子中凋零的繁花的幻影一般静悄悄地消失了。
“当啷。”魅魔的秘银眼镜框落在地上，空气里飘出一阵淤泥般的腐败气味，炎魔罗萨特彻底陷入了沉默，它强大的意识甚至都出现了刹那的恍惚。
死掉的魅魔绝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她是奥利安娜，血荆女士最宠爱的侍女，她也是凡俗世界中整个荆棘教团的大祭司，她的魔法水平甚至得到过女士本人的认可。而她也已经在主物质位面活跃了几百年，行走在尘世的百年时光中她杀死与诱惑的灵魂不计其数，即使各种伪神们的追随者对她恨之入骨，但是却依旧拿她毫无办法。
然而现在，这位强大的施法者就这样化为了一摊血水，其死时的干净利索程度仿佛被人随手拍死的苍蝇。
“如果不动用神力，女士本人做得到这一点吗？”罗萨特颇为亵渎地想到，它不由打了个哆嗦——在魅魔释放的魔力中，它隐隐感受到了女士本人的力量。
此刻，罗萨特心头永无止境的愤怒与傲慢已经彻底熄灭了，面对把它钉死在地板上的那个长得很像洛瑟薇的圣武士时，它或许还会狂怒，但是面对眼前这种完全超出它理解范围的东西，它已经没有任何生气和傲慢的理由了。
罗萨特心头慢慢升起了一种薄雾似的悲哀，它发现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谁用反制魔法直接杀死了魅魔——是面对恶魔教团一直无动于衷的洛瑟薇吗？还是那位辉光神系内与女士有默契的神明？抑或是某些一直在暗中窥伺的其他强大存在？
可是祂们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罗萨特知道恐惧毫无意义，但是此刻，那自它成为恶魔以来就久未品尝的感觉又再次袭来了。不安与焦虑像是海面上咆哮的风暴般不断酝酿爆裂。如今，它被钉死在了地板上，连发动焚身爆主动脱身都不行，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那个未知存在的手上，那么能不能重新在深渊中复生恐怕都是个问题。
那单调乏味的雨声在想象力的润色下变得血腥而恐怖，行为模式与想法都完全未知的恐怖存在像是阴冷的圣剑一般抵在了罗萨特的心坎上，虽然它早就是个疯子了，但是罗萨特还是觉得自己要发疯了。
随着傲慢与愤怒被恐惧扑灭，炎魔身上的熊熊烈焰也熄灭了，它觉得重新回到了自己转生为恶魔前那段煎熬时光——那时它还只是一个弱小的凡人，它虽然作为一名喜欢生吃受害者心脏的连环杀手而有些许声誉，但是当它被执法者抓到时，它还是只能无奈地等待最终审判的到来。
炎魔扭动头颅，看向了四周——此处似乎是处家族墓地，倒是个不错的葬身之处。
——然而正当罗萨特心头绝望之际，插在它胸膛的旗枪却忽然莫名其妙松动了一下，限制住它自爆的枪尖直接远离了它的心脏。
罗萨特没来得及多想，立刻启动了焚身爆！
在它失去意识前的瞬间，罗萨特隐约瞥到了墓地最深处的竖立着的冰棺，冰棺中有着幽蓝长发的尸体似乎隐约冲它笑了一下。
“轰！！！”
……
……
12秒前——
虽然奥尔科人一向以不擅长法术而闻名于世，但是伊蒂斯·洛林曼作为王储，还是接受过非常专业的进阶法术教育，因此她非常清楚那无声无息湮灭魅魔的力量有多么夸张。
那魔法反制悄无声息，里面却有着某种异样的美感和节奏。
伊蒂斯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忆，耳边便传来了芙蒂雅略带惊喜的声音：“一定是特里尔！”
特里尔？那位拯救河狸镇的英雄？
呃，芙蒂雅这次说话怎么这么直白？以她的习惯来说，她难道不应该采取更加“委婉”的方式吗？
公主不由侧头看向了受伤的精灵。
芙蒂雅湛蓝的瞳孔里满是憧憬，她娇嫩美好的嘴角毫不遮掩地扬起了明媚如春光的笑意，仿佛特里尔这个名字本身就具有某种令她心情愉快的魔力一般。
伊蒂斯心头莫名升起了一种酸溜溜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芙蒂雅有这种奇怪的表现。
“你是名圣武士，是王国的储君——伊蒂斯，你决不能有奇怪的嫉妒心理，特里尔刚刚的魔法反制救了很多人的命。”伊蒂斯在心头告诫自己，“诶，等等，特里尔不是圣武士吗？他为什么会魔法反制？”
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周边的气温就陡然上升，与此同时，芙蒂雅示警的“小心”也蓦然撞入了她的耳朵里——伊蒂斯陡猛地抬起头，随后愕然看到炎魔身上再次爆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那黑色的火焰极度压缩，空间都仿佛在火焰的烘烤下变形了！
怎么可能？！那炎魔明明被钉死了，为什么还可以发动焚身爆？
伊蒂斯瞳孔陡然一缩，一瞬间，无数思绪如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我如果向左侧翻滚的话，应该可以借助山体抵消一部分伤害，不，不对，芙蒂雅受了重伤，她绝对躲不过焚烧爆，我不能躲避。”
“可是这头炎魔肯定不是一般的炎魔，我真的扛得住它的焚身爆吗？要是我现在手上有龙焰盾牌就好了……”
虽然思绪万千，但电光石火间，伊蒂斯还是做出了决断。
“伊蒂斯，你是圣武士，决不能退缩，你要保护好自己的挚友！”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抓住芙蒂雅的手臂，把精灵甩到了自己身后。
——炎魔像是不稳定的炼金化合物一般抽搐着，炼狱一般的高温每分每秒都在持续增加，炎魔身上的黑色火焰像是被旋涡吸附住了一般开始快速收缩为一个点。
与其等炎魔的焚烧爆酝酿到极致，不如直接跳劈炎魔让自爆提前到来！
刹那间，伊蒂斯下定了决心。
“勇气！”她高呼自己的誓言，随后直接放弃任何防御姿态，双手持剑，义无反顾地向炎魔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芙蒂雅的声音也自身后传来：“伊蒂斯！别管我，快走！”
伊蒂斯没有理会挚友的呼喊，她的步伐更快了。
温度急速攀升，阴冷的山体石头发出了“嘶嘶”的声响，随后化为了滚烫的熔岩，她四周的棺材被点燃，地面也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得粘软起来。
或许来不及了，但是伊蒂斯依旧没有丝毫迟疑——她一向厌恶坐以待，而崇尚以快打慢，面对这种局面，她宁可死在冲锋的路上。
几个月以来在南方公爵领举步维艰的掣肘与郁结，此刻都化为了她一往无前的勇气。
“交给我吧，殿下。”
忽地，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女声骤然在她耳畔响起。
诶？
伊蒂斯心中一愣。
冰冷的女声未落，神圣的光芒便骤然充盈了整个墓穴，纯白的闪光之中，伊蒂斯感觉自己陡然披上了一层又一层厚实的毯子——是由高阶牧师施展的“防护火焰”！
下一刻，炎魔爆炸了。
一瞬间所有的光线都仿佛被爆炸的强光遮蔽了，一切都陡然黯淡了几分，刺眼的黑色光斑在几个毫秒内扩张膨胀成了黑色的焰浪，无形的冲击波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无声的死寂。
“防护火焰”的防护罩连半秒都没撑住，转瞬透明的防护罩就裂开了密密麻麻宛若蛛网的裂痕，半个呼吸内，厚实的防护罩就彻底崩解了！
伊蒂斯感到自己的斗篷被滚烫的冲击波吹得高高扬起，由赤铜龙皮革制成的剑鞘也变得极为滚烫，她的脸皮在冲击巨力的作用下都抖动起来。
面对扑面而来的滔天焰浪，公主的内心却极为平静，此刻她心头回荡起种种她看过的，关于牺牲的故事和戏剧。
这一刻，在伊蒂斯崇高的妄想中，那焰浪不再只是单纯的由炎魔自爆而产生的焰浪，而是《克鲁索爵士寻找水妖精女王的传说》里最后一幕中袭击水妖精女王的炸脖龙，而是《吸血鬼女仆与死灵法师》中最后向吸血鬼女仆刺去的圣裁之剑，而是《酩酊之月》中国王射向公主的解离术！
而她，伊蒂斯·洛林曼也不再只是孤立无援的自己，此刻，她是故事中那一切牺牲者的集合。
她是为保护水妖精女王力战而死的克鲁索爵士，她是为了治疗爱人的致命伤，而自愿被吸血鬼爱人咬住脖子，最后被吸光鲜血却丝毫不反抗的传奇法师罗尔德；她还是为拯救被囚禁的公主而甘愿被国王斩首示众的绅士盗贼布兰登！
直视着恐怖的爆炸，长公主心头热血沸腾，故事与现实相互交织，澎湃的中二感与崇高的牺牲感交相辉映，她情不自禁喊出了《酩酊之月》里的经典台词，随后毅然决然地迎着爆炸全力挥剑：“我会永远守护你的，芙蒂雅，我是这样起誓的！”
“你快趴下，我有掩体，我真没事！你快躲开！快！”芙蒂雅焦急的语调里几乎都快带上哭腔了。
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蓦然间，一个银发的身影凭空出现，随后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伊蒂斯身前。
那身影美轮美奂，仿佛是从故事插画中走出来的美丽宁芙仙子，爆裂的火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盈盈金光，她仿佛先祖的灵魂一般，显得纯洁而神圣。
她直接伸手握住了公主持剑的手腕，那苍白纤细的手指却格外有力，晶莹的指甲仿佛最精致的人偶。
“晚上好，殿下。”诺伊微笑着说道。
伊蒂斯意识到，这声音正是刚刚给她施加“防护火焰”的女声。
半个呼吸后，焰浪席卷而来，宁芙仙子般美貌的牧师瞬间烧成飞灰，而焚身爆的冲击与热浪也在此地彻底消散。
滚烫的骨灰打在伊蒂斯的脸上，很烫也很疼。
她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