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学徒

纸张泛黄，幽蓝色的马灯映照在文字上，影影绰绰的影子随着灯火摇曳，令人看不真切。
但是此刻，萝尔嬷嬷却看得相当入迷。她不时点头，又不时皱眉，有时甚至还会伸出满是皱纹的手，像是涂鸦一般在灰扑扑的地面上乱画。
萝尔嬷嬷不时因书本上的奇思妙想而惊叹，因妙语连珠而微笑，老人沙哑尖锐的喃喃自语与逼仄阴森的走廊中传来的恸哭混杂在一起，宛如鬼婆熬制人骨汤时一样诡异怪诞。
看着看着，萝尔嬷嬷放下书本，伸展双臂，长长地抻了个懒腰。
她伸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凝视着熟悉而阴森的场景，她不由回想起了过去。
按照常理来说，进行梦境预言时，各个场景应当被魔法所驱动，进而切换，从而展示出有关“容器”的割裂信息与启示。
但是如今在萝尔嬷嬷的主观意识之中，时间已经流逝了一个月，周围的景象还是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个满是尖叫呻|吟，逼仄肮脏的阴森走廊，她仿佛被凝固在了此处一般，根本得不到任何启示信息。
她本来打算直接结束施法，重新回到主物质位面的，但是回想起特里尔临行前的嘱托，萝尔嬷嬷还是决定硬着头皮继续待在这里。
——毕竟在此处这样时间无序混乱的地方，无论她主观意识中时间流逝多少，只要主物质位面时间流逝10分钟，她和特里尔都会自动回归。
她放空大脑，呆愣了几秒，待到精力稍有恢复，她便立刻自我鼓舞道：“不能浪费时间了，快点继续！”
话音未落，她便重新投入到了对于《法术定序在魔法反制中的应用原理，及穷举案例》的阅读之中。
平心而论，这本书有些过于深奥了。
她在刚刚进入梦境预言时，曾经随便翻了两页，但是书本中晦涩难懂的语句，匪夷所思的原理公式，以及充满了逻辑跳跃的推理就像是冰冷的利刃一般，直接切碎了她的一切兴趣。
但是由于在群体梦境的深处，她根本无法移动，也不需要进食，而场景又迟迟不切换，她每天只能望着走廊发呆，因此百般聊赖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强迫自己看书。
在第一个礼拜，她觉得这本书就是疯子的胡言乱语，语序颠三倒四，词汇莫名其妙，内容也全是精神病的臆想。
但是在第二个礼拜，她却忽然明白了这本书在试图重构法术符号结构，用更加简洁而明确的符号替代已有的传统符号，而通过简洁的符号，一种奇妙而充满韵律的美感直观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心中有所触动，仿佛失聪已久的音乐家，突然恢复了听力一般，世界另一个维度的信息向她张开了臂膀。
这本书不止在传授知识本身，而且还在传授真正的方法论！
于是在第三个礼拜，她已能勉强上手《法术定序在魔法反制中的应用原理，及穷举案例》，这位年迈的宫廷法师初步看懂了其中的论述逻辑。她每读一句话，便会有极大的触类旁通之感，过往困扰她的种种迷思都被书上优美有力的推理所祛魅，种种困扰，种种困惑每时每刻都在烟消云散。
在第四个礼拜，她看得愈发痴迷，很久很久以前，她作为魔法学徒，刚刚开始学习魔法时的那种新奇感觉又回来了！研究与学习的乐趣重新回来了。
而她越是钻研这本书，就越是发现其中蕴含的内容越多，这本书仿佛是一本无穷无尽的宝库一般，她学识每进一步一点，更多的无数知识就会向她飞速展开。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防护系法术是这样用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萝尔嬷嬷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字句，老旧的大脑飞速运转，突触在持续的专注学习中重新链接，迸射出无数新的火花与灵感。
此刻，她心头不由升起了一种真挚的敬意。
特里尔是一位真正可敬的法术大师！
一般来说，法师们都极为吝啬而贪婪，这种吝啬与贪婪丝毫不亚于巨龙对于财宝的渴望，他们极少会分享自己的学识，但是，特里尔却无私地向她分享了知识！
萝尔嬷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感到了极端的羞愧。
像是特里尔这般水平高到难以想象的法术大师，是根本不可能对伊蒂斯公主有所图谋的，毕竟拥有这样魔法水平的人，已不大可能被不值一提的世俗所困扰；而拥有如此高尚无私心灵的人，即使参与世俗事务，也只能是因为善心发作，而不可能是另有图谋。
在短短的一个月里，年迈的萝尔嬷嬷对于特里尔印象已经发生了三次跨度极大的改变：
她对特里尔的印象，从最开始夸夸其谈，试图勾引公主的年轻贵族，变成了后来图谋不轨，试图颠覆王国的远古巫妖；而接着，这种掺杂着畏惧与警惕的负面印象又转变为了深不可测的法术大师；而现在，这种印象则变为了道德高尚，无私分享的法师楷模。
“怪不得殿下那么信任特里尔，唉，我真是老糊涂了。”萝尔嬷嬷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下一刻，白光闪烁，萝尔嬷嬷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特里尔回来了！
她以不符合老年人的敏捷，猛地站了起来，随即颇为热情地说道：“阁下，我们现在回去吗？”
穿越者不由愣住了。
这满怀敌意的老太太怎么突然这么热情了？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地面，随即看到了地上被翻得已经起了褶的《法术定序在魔法反制中的应用原理，及穷举案例》，心中顿时明白了缘由。
——那本破书是为了防止萝尔待着无聊，进而搞事情而扔过去的，并不是什么宝贵的东西，其中的许多推理过于粗陋，条件设想也不够全面，许多原理即使以当下的角度来看，也可以称得上落后。
但是如今看来，萝尔嬷嬷似乎从中受益匪浅……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果然是奥尔科人的宫廷法师。
诶不对，我现在也是奥尔科人，这个谚语以后还是不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心中隐隐的不满，和蔼地问道：“看完了？”
萝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年迈的老妪此时居然露出了少女一般的神情。
“谢谢您阁下，我受益匪浅！您能继续借我看几天吗？”
特里尔盯着对方的眼睛，心中的轻视忽然消散了不少。
——这位年迈的宫廷法师是认真的，她是真的希望学习点东西。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特里尔对于真诚的求知者都抱有极大的善意。他一向相信，在学习之中，持久的努力与热爱是远比所谓的天赋更加重要的才能。
特里尔微微眯起眼睛。
萝尔嬷嬷顿时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她紧紧揪住了衣角。
下一刻，特里尔摇了摇头。
“不行。”
萝尔嬷嬷失落地抿紧了嘴唇。
果然，自己先前冒犯的行为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位可敬的大师。虽然已经历经许久的岁月，但是此时她还是感到鼻头有些发酸。
“对不起阁下，是我贪心了，我完全可以理……”她有些懊悔地说道。
萝尔还没说完，特里尔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听我说完——这种具象出来的东西是带不出去的，”特里尔解释道，“你如果想看的话，回到主物质世界后，我可以重新写一本出来给你。”
萝尔嬷嬷猛地睁大了眼睛，大起大落之间，她感到头都有些晕。
此刻在她眼中，特里尔的身影伟岸了起来，阴森逼仄的可怖走廊此时都仿佛变为了闪烁着金光的知识殿堂。
萝尔嬷嬷甚至觉得有些自惭形秽——特里尔的心胸实在是太开阔了，对方确实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圣武士。
穿越者放下马灯，继续说道：“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在每天中午的时候来找我——好了，是时候回去了。”
……
……
天旋地转，特里尔便重回到了主物质位面，他还没去观察四周，一连串钴蓝色的信息便猛地划过眼角。
“厄拉夫梦境之战〔传奇战斗〕：繁星与绯月之年四月上旬，群体梦境深处，你凭借可怕的法术撕碎了群体梦境深处与梦界的交界线，消灭了炎魔‘巴格那特罗’的残响，同时用法术瞬间屠戮了擅长施法的高阶魅魔。这一场战斗永久地改变了厄拉夫地区的群体梦境与施法环境，你可怕的力量令一些梦界的原住民深感畏惧，同时，某些强大的存在已经开始密切而担忧地关注你的行动——随时间推移，你在恶魔中的传说度提高8点，在梦界原住民中的传说度提高11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