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厄拉夫假日（三）

看着满身泥泞，怀抱金色羊毛披风的小女孩，伊蒂斯不由感到心乱如麻。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面前的小女孩。
自己应该保护好她吗？还是说应该放任不管，亦或是为了防止恶魔领主降临直接干掉她？
或者说，自己应该把她交给老师？
要不要去找特里尔询问下意见？
一瞬间，无数相互矛盾的想法在伊蒂斯脑海中骤然升起，它们相互碰撞，随即又俶尔远逝，过度用脑加剧了她的耳鸣与头痛，公主感到愈发茫然无措，她下意识低垂下眸子，想要逃避做出艰难的决定。
伊蒂斯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偷听远处卫兵的谈话上。
“佛伊尔，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络腮胡问道。
“别急，听我说。”卫兵队长佛伊尔的语气颇为镇定，“如果我们现在就回头去和那个邪恶的公主拼命，那就是自寻死路，她受到了恶魔的祝福，而且还是传奇，我们加一块都不够她杀的，说不定她一张嘴，我们就全都会被深渊的烈火烧成焦炭。”
“那我们还是赶紧向牧师举报吧。”络腮胡连忙重申了自己的主张，“辉光会保佑我们的。”
“那也不行。”卫兵队长冷笑一声，“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或者足够有分量的目击证人，我们这样去举报，大概率会被人当成疯子——没人保护我们，我们就会被判处叛国，到时候，我们全都得掉脑袋！”
“那我们岂不是只能等死了？”一名卫兵语气里透露着绝望。
“那可未必。”卫兵队长语气笃定，“听着，我有个计划，一个大计划。”
伊蒂斯尝试去听清卫兵队长的计划，但是对方却故意压低了音量，她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什么“正义而智慧的人”，“足够消灭高阶恶魔的力量”之类模糊的词汇。
片刻后，络腮胡卫兵激动的声音传来：“有道理，不愧是你，佛伊尔！就这么办吧，时间正好！”
伊蒂斯感到心头愈发压抑，偷溜出来产生的兴奋与愉悦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她现在的心情就像一场延绵了三四天的冰冷细雨。
为什么他们会这样敌视厌恶自己？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她想要叹气，但是胸口挤压的郁气却堵得她难以叹气。
自己为什么如此犹豫不决？为什么自己不能像特里尔一样果决一些呢？
片刻间，伊蒂斯忧郁的心境就转化为了对自己能力的诘难，她不由感到更加低落了。
“你还好吗？”额头一片红肿的芙蒂雅关切地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难过了？”
伊蒂斯强颜欢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没睡好而已。”
芙蒂雅明显不相信，她一边揉额头，一边狐疑地观察着自己，那锐利的目光让伊蒂斯颇不自在。
然而就在此刻，小女孩突然开口了。
“刚才可太险了，我差点就被抓住了！”
她笑着抬起头。
“谢谢您，女士！”
伊蒂斯蹲下身，认真看向小女孩紫色的眸子。
“不用谢，说实话，我也没干什么。”
“您没有出卖我。”小女孩颇为认真地说道，“您是个善良的人。”
不知为何，听到小女孩的感激，伊蒂斯忽然感到忧郁的心情平和了许多，她脸上强撑起来的笑容也多了一丝真挚。
——无论如何，我起码帮助了一个弱小而无辜的人，虽然我没有能力保护所有的领民，但是我起码保护了一个。
或许，自己过去实在是太好高骛远了，如果无法帮助那么多的人，那么帮助一个也是好的。公主心想。
此刻，芙蒂雅也转头看向了小女孩，在看清小女孩脸庞的瞬间，她湛蓝色的眸子陡然一缩。
她认识这个小女孩！
虽然小女孩把头发染成了栗色，但是这个小女孩毫无疑问就是特里尔预言里的那个恶魔领主的容器！她在龙吻关前见过对方！
必须控制住这个小女孩，把她直接抓回上城区！
心思急转间，芙蒂雅立刻做出了决断。
她眨了眨眼，飞速思索起了战术。
想一想特里尔会怎么办——对了，先安抚她，尝试拐骗！
嗯……可以从共同经历入手。
芙蒂雅眼前一亮，立刻开始酝酿词句。
小女孩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芙蒂雅的异样，她犹豫片刻，随后对着伊蒂斯再次怯生生地说道：“好心的女士，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伊蒂斯有所犹豫，她刚想回答，精灵却抢先说道：“诶，小偷，你还记得我吗？几个礼拜前，你在龙吻关附近偷了我一块干粮！”
小女孩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煞白，她“啊”了一声，随后飞速跳到了伊蒂斯身后。
“别吓唬她，芙蒂雅。”伊蒂斯将小女孩护到身后，随后摸了摸对方湿漉漉的头发，“对了，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救人。”小女孩怯生生地眨了眨眼，“有一位一直在无私保护我的圣武士被抓了，我知道他在哪，但我一个人没办法救他出去。”
伊蒂斯思索片刻，立刻回忆起了简报中失踪的那个圣武士的名字——亚历克斯。
“是亚历克斯吗？”伊蒂斯问道。
小女孩诧异地点了点头。
“对，他是叫亚历克斯，他是位真正的圣武士，和您一样好心——好心的女士，如果您帮我救出他，我就把这个羊毛披风给您。”
“这明明是你从卫兵那偷的！”芙蒂雅忍不住吐槽道，“而且小偷，圣武士失踪可是个大事，你只要向卫兵提供线索，他们肯定会管的。”
小女孩皱起眉头。
“我不是小偷！”
她停顿片刻，随后从伊蒂斯身后探出头，对着芙蒂雅扮了个鬼脸：“我也试着向他们提供线索了，但是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们居然要抓我！”
芙蒂雅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已经从特里尔那里知道了诺德曼和恶魔领主有所联系，而诺德曼又和城市卫兵关系密切——在这种情况下，城镇卫兵私下抓捕小女孩是合理的，但是无视小女孩的举报又是另一回事。
这太不对劲了。
想到这里，精灵不由测过脑袋看向了伊蒂斯。
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芙蒂雅，我们得帮帮她。”伊蒂斯颇为认真地说道。
芙蒂雅震惊地眨了眨眼，震惊之下，她的耳朵都抖了抖。
“您是认真的？我觉得还是把她……直接请回到上城区比较好，现在可不是冒险的好时候。”
“我是认真的。”伊蒂斯抿紧嘴唇。
芙蒂雅感到完全无法理解。
放着这么一个随时可能毁灭整座城市的不稳定因素乱跑真的合理吗？这风险未免有些太大了。
“为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伊蒂斯面露犹豫，“或许……或许我只是想要履行自己的圣武士誓言吧。”
听到伊蒂斯的话语，芙蒂雅愣住了。
这一刻，年轻的精灵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由于长期与特里尔相处，她的思维方式似乎已经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如果是过去，她绝对不会拒绝向任何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但是和特里尔待久之后，她却开始不自觉地开始权衡起利弊以及风险来。
这真的是好事吗？芙蒂雅在内心反思。
片刻后，她眼睑低垂，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不是好事。
下一刻，她下定了决心。
“好吧，既然您已经决定了，那我也支持帮助小偷——小偷，那个圣武士在哪？”
小女孩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绽放出了兴奋的笑容。
“您果然也是好人！”
她停顿片刻，随后对着伊蒂斯说道：“好心的女士，请你战胜邪恶的公主伊蒂斯，把亚历克斯从这暴君的牢房里救出来！”
？？？
伊蒂斯抚摸小女孩头发手陡然一僵。
啊？
亚历克斯是我抓的？
怎么所有坏事都是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