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愿望（二）

黑暗之中，伊蒂斯屏住了呼吸，她握紧拳头，睁大眼睛看向了屋外的特里尔和卫兵队长。
“为什么你会认为长公主投靠了恶魔？”特里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卫兵队长佛伊尔。
佛伊尔下意识回答道：“大家都这么说，而且如果她不是为了把城市献祭给恶魔领主，那又何必强行把所有领民都集中在厄拉夫呢？”
“难道，别人说得就全都是正确的吗？”特里尔问道。
卫兵队长佛伊尔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特里尔平静的话语像是夏日温暖的溪流般汩汩涌入伊蒂斯的心里，她释然地松了口气，捏紧的拳头也放了下来，酥酥麻麻的欣快|感自心田涌出，公主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欣喜之下，伊蒂斯没有说话，她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特里尔反驳卫兵队长的话语，和自己反驳小姑娘的话语是一样的。
“真是巧啊……”她笑着自言自语道。
“好心的女士，你为什么傻笑？”小姑娘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慌张，“就连智慧的特里尔阁下都被暴君蒙蔽了，这可不是好事！”
“确实，伊蒂斯特别擅长哄骗他人，根本不像我们这位‘好心的女士’，天真得可爱。”芙蒂雅故意拱火道。
精灵偷偷瞥了小姑娘一眼，随后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她现在非常，非常期待小偷得知“好心的女士”就是“邪恶的暴君伊蒂斯”时候的反应和表情。
“好心的女士才不天真，她只是善良而已。”小女孩认真地反驳道。
芙蒂雅本想继续拱火，但是伊蒂斯却抢先一步低声问道：“孩子，你为什么认识特里尔？”
这一刻，公主确实非常好奇与疑惑，她非常想知道：为什么特里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广受爱戴，而为什么自己明明恪尽职守，却声誉扫地……
小姑娘紧张地瞥了一眼木板外：“大家都认识特里尔阁下！”
“他给大家粮食，帮助大家治病，消灭那些横行霸道的恶棍，教我们自己保护自己，调节人们的冲突，他甚至还召集军队，帮助大家夺回已经被亡灵占据的土地——好心的女士，别傻笑了，您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如果特里尔阁下这样的人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那可就全完了！”
然而下一刻，沉默良久的特里尔再次说话了。
“不过佛伊尔，你的担心还是很有道理的，把哈兰伯爵领所有领民强行集中在厄拉夫就是有问题。”特里尔的语气猛地一转，“王国调查队的领导者肯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阴谋——传播血疫，献祭给恶魔，制造失踪人口，这些都是相当有可能的——你的怀疑，相当有道理。”
破败逼仄的黑暗小屋内，公主下意识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回味了片刻后，她完全理解了特里尔话语里的意义。
她微微失神了片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自己的心尖，随即放松的欣快|感陡然调转，苦涩的失落像是利刃一般刺进了她的心房。
失落，极端的失落。短时间内情绪的大起大落，就像是利刃后的大锤一般砸在她的脑仁里，一瞬间，她感到大脑一阵晕眩，酸涩涌上鼻尖与眼球。
——原来，特里尔刚才的反驳只是为了铺垫这句话，他也相信了那些恶毒的谎言……伊蒂斯无力地垂下了眸子，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当她下意识回忆起早上梦境中那甘甜而湿漉漉的接吻时，她不由感到更失落了。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太好了！不愧是特里尔阁下。”小女孩面色激动，“我们现在就出去找他吧，亚历克斯有救了！”
说完，小女孩直接将手伸向了挡在观察孔上的木板。
芙蒂雅眼疾手快抓向小女孩的手腕，但终究慢了一步。
“啪嚓！”木板跌向了地面。
芙蒂雅和小女孩顿时都僵在了原地。
卫兵队长佛伊尔猛地转过头，看向了几人藏身的地方，但下一刻，他又把头转了回去。
因为特里尔又继续说话了。
“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是也没道理。”特里尔继续说道，“王国调查队有问题是肯定的，但是调查队的实际控制人并不是长公主，而是奥里斯。”
伊蒂斯愣住了。
特里尔说话为什么这么大喘气啊……
“从某种角度讲，伊蒂斯也是受害者。”特里尔顿了顿，“她没什么自主权，只是被义务责任，还有谎言操纵的木偶而已。”
“可大家都说伊蒂斯才是恶……”佛伊尔下意识反驳道。
他还没说完，特里尔就打断道：“想想看，针对伊蒂斯的负面消息最早来自于哪里？”
佛伊尔皱紧眉头，思索良久，随后语气略带不确定地回答道：“好像是调查队的诺森利亚牧师？”
“诺森利亚牧师为奥里斯服务。”特里尔一边说，一边走向了前方，“现在逻辑线索已经很明显了。奥里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糟糕，但是又不愿背负骂名，所以，他就把所有的问题，都全部扔到了信任他的伊蒂斯头上，这样，奥里斯就摆脱了名誉受损的风险。”
伊蒂斯彻底呆住了。
居然是老师在污蔑自己的名声？！
此刻，她只感到冷雨的寒意透过脚心深入了她的脊髓，混乱与迷茫像是细密的电流一般自脑髓席卷四肢百骸。
——特里尔不知道自己在偷听，所以，他说的都是实话……
“所以奥里斯才是恶魔的走狗？”卫兵队长佛伊尔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他所谓的神启……岂不根本就是恶魔的低语？”
特里尔并不回答，他带着卫兵队长和卫兵走过了小女孩的藏身处。
脚步声逐渐远去，伊蒂斯注意到芙蒂雅和小女孩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失踪的亚历克斯吗？”特里尔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那个总是带着七把武器的圣武士？我当然知道。”
“我这几天亲自调查了一番，结果相当有趣。”特里尔顿了顿，“有人‘偷’了奥里斯的印章，然后伪造了一封魔法信，对方留有魔法痕迹，所以我用魔法复原了一封。”
“具体内容我就不说了，简而言之，伪造信的人将亚历克斯骗到了灯塔大剧院，之后，一位高阶圣武士居然就无声无息地失踪了。而更巧合的是，亚历克斯在失踪前，曾经公开指责过奥里斯的封锁城市政策。”
“他是被诱杀的。”卫兵队长干巴巴地呢喃道，“辉光啊……”
伊蒂斯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嘴巴。
一瞬间，各种线索和巧合像是闪电般在她的脑中串联成线。
——特里尔说的和小女孩那封信上的内容完全一样，而她又在小女孩的信上闻到了魅魔的气味，所以老师他居然真的和恶魔有联系？！
就在伊蒂斯发呆之际，小女孩却猛地挣脱了芙蒂雅，随后一把砸开木板，直接跳到了街道上，她冲着特里尔和卫兵队长声嘶力竭地嘶吼道：“胡说！亚历克斯才没有死！他才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