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拷打（三）

“我会怎么选择？”
听到特里尔的话，伊蒂斯顿时愣住了，她根本没预料到特里尔会突然提问。
她没有犹豫太久，只是略微权衡片刻，随后便说道：“我都不选——屠城和不屠城都太极端了，如果我是阿尔萨斯的话，我会封锁城市，等待援军。”
特里尔没有转过头。
“那可不行。”他断然否定道，“时间来不及，如果不立刻屠城，那么瘟疫转化的亡灵就会席卷整个王国，即使援军抵达，他们也无法抵抗亡灵狂潮。”
伊蒂斯眨了眨眼，再次思索起来。
“那如果尽力去寻找治愈瘟疫的办法呢？”
“也来不及，而且故事的设定是这种瘟疫不可被治愈。”特里尔再次否定道。
“也就是说，只有两个选项？”
“没错，只有两个选项，要么屠城，要么不屠城。”
伊蒂斯闭上眼，在脑中构想起了故事中的画面。
烈焰滔天，尖叫声里混着行尸的呻|吟，将死未死的人们绝望地冲向封锁线，然后被弩矢攒射成碎肉——怀抱婴儿的孕妇在血泊中哭泣，火舌顺着血液蔓延，慢慢将一切都吞噬焚尽……
被牺牲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扒在她的靴子旁，随后她一剑切掉了对方的脑袋。
她脸皮微微抖动，光是幻想这种场景，她都感觉自己有些承受不住了。
“还好我不用面临这种抉择。”伊蒂斯睁开眼，庆幸地望向了漫天繁星，“谢谢你特里尔，这真是个好故事。”
特里尔没有回答，他低沉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
公主莫名感到了一丝不安。
“所以伊蒂斯，你的回答是什么呢？”特里尔的声音飘荡在风中，低沉沙哑。
伊蒂斯不由皱起了眉头——特里尔的追问似乎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而这是非常奇怪的。
平心而论，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屠城意味着抛弃圣武士的荣誉，而不屠城则意味着抛弃王储的责任，这根本就是个预设了悲惨结局的悖论，这个问题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拷打故事里可怜的王子。
“这是个邪恶的问题，我拒绝回答。”她言简意赅地回复道。
“这只是个故事，故事是谈不上邪恶与善良的。”特里尔依旧没有转过头，他步步紧逼，“您会屠城吗？”
伊蒂斯默然不语，无论如何，特里尔的逼问都显得过于奇怪了，这咄咄逼人的语调，简直像是《寒冬奇缘》里那个热衷用语言拷打圣武士，摧残他们心智的极地巫妖。
忽地，一道可怕的灵感穿过了伊蒂斯的大脑。
她顿时感到心跳一窒。
或许，特里尔并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通过故事暗示什么不方便直说的话，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特里尔会特意要求与自己独处。
或许，特里尔在预言中看到了未来，而故事里的屠城困境，也是自己将来会遇到的困境。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特里尔究竟在躲避谁呢？或者换一个说法，像特里尔这样强大的施法者，真的有必要躲避谁吗？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伊蒂斯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头脑一片混沌，权衡良久后，她决定先顺着对方的问题说。
于是，她反问道：“特里尔，那如果你是这位王子，你的选择又是什么呢？”
“当然是屠城。”
特里尔干脆利索地回答道。
他扯了扯飞马的缰绳，妮娜的速度顿时放缓下来。
“屠城之后，我会逮捕自己的副官，将决策的责任推到他身上，然后砍掉他的脑袋。”
伊蒂斯不由打了个寒颤。
飞马妮娜也猛地哆嗦了一下，她不满地嘶鸣了一声。
毫无疑问，这是个坦诚的回答，而且坦诚到了令人不适的地步。
——特里尔语气平静得吓人，仿佛谈论的不是屠杀无辜的领民，以及与背叛忠诚的副官，而仅仅是在谈论晚上吃什么。
伊蒂斯下意识觉得相当不舒服，此刻，她忽然惊觉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或许，特里尔是在暗示自己在未来同样选择了屠城……
“这太邪恶了，故事里的王子可是个圣武士！”伊蒂斯有些发抖，她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疯狂残酷的决定。
预言并不一定是准确的……自己不会这样做的……
“但他也是王储。”
特里尔冷冰冰地打断道。
“亲爱的伊蒂斯，王储不止要对自己的圣武士誓言负责，还要对整个王国的稳定负责。这种决断是必要的，这是更高层次的‘善’。”
“这是诡辩！”伊蒂斯语气逐渐激动起来，“辉光在上，特里尔，听听这鬼话吧——为了善而作恶，这简直就是传统故事里反派临死前的标准对白！”
寒风凛冽，公主的声音回荡在飞逝的冰晶之中。
下一刻，飞马再次撞进了一团乌云，几个呼吸过后，它穿透了云层，飞过溪流，越过山峰，如银色的流星般划过漆黑的夜空——地面之上，隐约可以见瞥到些许如萤火虫般稀疏的营火。
“所以你会屠城吗，伊蒂斯？”特里尔第三次逼问道。
这一次，他抬手松开缰绳，随后颇为鲁莽地转过身子，正面看向了伊蒂斯。
伊蒂斯也抬头看向了特里尔。
特里尔的神情出奇的严肃，眼神冷冽，宛如穿透心脏的冰刃。
“我不会屠城，绝对不会。”伊蒂斯语气颤抖，她紧紧看向对方的黑眸子，“我宁可选择与被转化的亡灵奋战到死，我也绝不会选择屠城，特里尔，你的预言不一定是准确的。”
特里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说话，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伊蒂斯抿紧嘴唇，她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的，特里尔说的就是未来的自己。
——自己在未来选择了屠城。
痛苦像是烈焰般灼烧起她的精神来，她不由感到有些反胃。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自己的心脏，尖锐的指甲缓缓划过自己的心房，疼痛混着酸痒顺着血管涌向四肢百骸。
伊蒂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无声的呜咽。
下一刻，特里尔再次说话了，伊蒂斯本以为对方会嘲笑自己，但是特里尔的话语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