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复仇天使（二）

劳伦斯爵士是在下午时分抵达满是食尸鬼的小山岗的。
午后的微风带着些许冷意，他还没看到斥候口中的伐木工小屋，空气中便隐隐传来了一种人类脂肪腐败的怪异味道，他的侍从立刻呕吐起来。
“呕——”
“辉光在上，太恶心了——爵士，快看那口大锅——锅里的大腿是人肉！这群天杀的邪教徒。”侍从尖叫着说道，“还有小孩的肠子，指甲，呕——”
劳伦斯爵士摁住侍从的脖颈，让他吐到了别处。
“你该庆幸锅里的不是自己。”
老骑士挥手示意后面的步兵先走，随后转过身，对着面色煞白的侍从冷声说道。
“如果这里有亡灵埋伏，就凭你现在这副好像刚从女人床上爬下来一样的模样，你就会被开膛破肚。”
“辉光啊，我们有特里尔阁下的庇护，我们只会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侍从擦了擦嘴角，强行犟嘴道，“爵士，看看那口锅，我们得杀了那群畜生，为这些死者讨回公道。”
“比起复仇，你该熟悉战争和杀戮。”劳伦斯挑了挑眉毛，“这些都是很平常的景象，要是亡灵不吃人，那才是奇事。”
说到这里，他冲着树丛旁的锅瞥了一眼。
那是一口铁锅，酱红色的汤上泛着凝固的油脂，人类的眼球和被剥去脸皮的儿童头颅隐约可见，在铁锅中间，老骑士还看到了一个被撕碎的棕色毛绒小熊玩偶。
毛绒玩偶被撕烂了，它眼眶里的黑色玻璃珠上凝固着一层厚厚的人油。
他不由回想起了自己的孙女，他的小孙女也很喜欢这种棕色的小熊玩偶。
“我会杀光那群亡灵的。”年轻的侍从冲着大锅吐了一口酸臭的口水，随后恶狠狠地说道，“这群该死的畜生。”
“为死人复仇可没有意义。”老骑士摘下头盔，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你哥哥霍德死在了河狸镇，而你现在是家族里唯一的男性，说实话，你倒是应该保护好自己，不然你的母亲一定会很伤心的，待会遇到食尸鬼的时候，绝对不要热血上头，脱离队列，明白吗？”
侍从沉默了，片刻后，他自言自语道：“辉光啊，要是真的有复仇天使就好了，我真的希望这群野蛮的怪物可以受到应有的制裁。”
“这世界上哪有天使？那些都是无聊的迷信罢了。”老骑士笑了起来，“复仇还是得靠活人来，你要是想要伸张正义，倒不如先从适应战场环境开始——起码别吐得跟个软脚虾似的。”
年轻的侍从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他皱起眉头，瞪向了远处的天边。
然而，当老骑士劳伦斯带着手下的精锐步兵抵达伐木工小屋的外围时，他看到的是一幅令他始料未及的景象。
——呛鼻的腐血味里混着一股冷杉树叶的清香，山间的薄雾像是裹尸布一般笼罩在遍地的残肢和尸体之上，血浆从食尸鬼狰狞面孔下的断裂脖颈下缓缓流出，随即像是小溪般缓缓淌在黑色的腐殖质上。
所有的食尸鬼，都死了，死得无声无息。
林子中尸横遍野，山谷间冷风划过树梢，宛若幽灵的尖啸。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这么快杀光这些狡诈而残暴的亡灵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而肃杀的氛围，不安像是冬日的冰霜在队伍中弥漫，劳伦斯注意到高压之下，他的侍从脸庞发绿，握着矛杆的手则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剧烈地颤抖着。
劳伦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后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抬眼看向了远处。
下一刻，他愣住了。
一片狼藉之中，特里尔正坐在一个树墩上，借着午后的阳光耐心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他神色平静，好像是教会里正在进行冥想的牧师，似乎根本看不见遍地的尸骸一般。
食尸鬼是被特里尔杀完的。
作为军队的先锋官，劳伦斯爵士不由感到了些许羞愧，他的职责就是处理军队前进路上的麻烦，而现在军队的指挥官行动比他还要快，这无疑代表了他的失职。
“特里尔阁下。”老骑士低下头，恭敬地说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特里尔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奥雷诺要塞很近了——我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下，所以我就自己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眺望向了远处。
“劳伦斯爵士，让士兵们收拾下伐木工小屋，我计划将这里作为临时前哨，晚上，我们在这里讨论军事部署，大战很近了。”
“比丹尔斯市那场战斗的烈度还要高？”老骑士下意识询问道。
特里尔笑了两声。
“丹尔斯市那场根本算不上战斗，那充其量只能算武装游行。”
说完之后，特里尔就重新坐回了木墩上，继续不紧不慢地擦拭起了血色的长剑。
……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很快血色的残阳就笼罩了整片山岗。
大队的辅兵和佣兵成群结队涌入了山岗附近的预定位置，在佣兵头子塞瑞斯魔法的帮助下，很快一个延绵数公里的小型营寨就拔地而起。
而随着扎营完毕，劳伦斯和手下士兵的收拾工作也走向了尾声——虽然让精锐士兵和骑士收拾屋子的命令很离谱，但是由于不断的胜利，特里尔在这支军队中的声望极高，因此人们热情高涨地完成这项任务。
原本满是尸体的小屋，此刻已经焕然一新，而木屋内，也只剩下了老骑士劳伦斯和他的侍从。
“劳伦斯叔叔，那些食尸鬼是被特里尔阁下杀完的？”侍从压低声音问道，“辉光啊，那些怪物身上都只有一处致命伤，您观察过那些剑伤吗——一分不深，一分不浅，正正好好地切断脊椎……”
“别乱议论。”老骑士微微眯起眼睛，“你只要不偷懒，肯多努力，总有一天你也能做到的。”
“那不是剑术，那是神迹，我不可能做到，除非我也能受到神启……”
侍从一边嘀咕，一边伸手打开了一个满是抓痕的腐朽木柜。
在令人牙酸的轴承转动声中，灰尘四散而出，而在漫天灰尘之中，一张泛黄的纸打着旋儿飘了出来，正好落到了劳伦斯脚边。
老骑士犹豫了片刻，随后捡起了纸张，擦掉了上面的灰尘。
这是一张小孩画的简笔涂鸦，纸上画着一个颇为可爱的毛绒小熊，旁边还画着一个稚嫩的笑脸，笑脸旁是一行歪歪扭扭，满是错字的留言。
“妈妈小熊爸爸永远快乐”。
在某个瞬间，老骑士早就被战争和杀戮磨炼得冷硬如铁的内心抽搐了一刹那，他忽然想到了下午在铁锅里看到的人头，还有被撕碎的毛绒小熊玩偶——画这幅简笔画的小孩已经被控制食尸鬼的死灵法师煮烂了。
“真晦气。”劳伦斯揉扁了简笔画，但是下一刻，他却发现简笔画的背面还写了一行极为扭曲的血字。
“妈妈是巫师，她杀了爸爸，小熊不要说话，爸爸就在柜子外面！天使啊，请救救我吧！”
劳伦斯猛地握紧了拳头，铁手套嘎吱作响，纸团直接被捏成了碎片，他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才恢复了平静。
他麻木的内心中，猛地燃起了一股冷冽的杀意。
天杀的畜生邪教徒！
“叔叔，怎么了？”侍从诧异地瞥了一眼地面上的碎屑。
老骑士浑浊的眼睛明亮了许多，他冷冰冰地问道：“你在伐木场附近看到女性的尸体了吗？”
“我光顾着吐了，没注意看。”侍从不好意思地说道，“但……应该没有吧，这里是伐木场，那些食尸鬼也大多是男性雇工。”
“那她就是跑了。”老骑士自言自语道，“呵，要是真有复仇天使，这种玩意早就该被碎尸万段了。”
“要是邪教徒不杀人，那才是奇事。”侍从模仿着劳伦斯下午时候的口吻打趣道，“您看，您不也在期待着存在复仇天使吗？”
劳伦斯没搭话，只是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宽大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听好了，我的好侄子。”他语气森然，压低声音说道，“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惩罚邪恶，保护善人的天使；故事里行侠仗义的骑士也全都是吟游诗人喝多了马尿，精神病发作后的可笑产物——在这个冷冰冰地世界上，金龙是靠剑赚来的，权力也是靠剑赚来的，就连正义，也是靠剑赚来的——所有把希望寄托于外物的傻瓜，都是在白日做梦。”
侍从面露困惑。
“叔叔，你也太激动了吧——对于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复仇天使这个问题，我倒是有个好办法：您不如去问问特里尔阁下，他受到了辉光的神启！”
“这是个蠢问题。”劳伦斯叹了口气，松开了握剑的手，“特里尔阁下的才能，智慧都是自己历练出来的，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神启呢？神启也好，天使也罢，这些都是愚者编出来安慰自己的假话罢了。”
说完之后，老骑士就推开房门，离开了收拾妥当的木屋。
在吃过晚饭后，他就重新回到了伐木工小屋，而此刻，参与军事会议的其他人都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