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复仇天使（五）

天色破晓时分，劳伦斯从侍从手中接过头盔，戴在了自己头上。
透过头盔狭长的观察孔，他可以隐约看到遥远的赫德林丘陵。黑青色的冷杉树间，雇佣兵们的各色旗帜仿佛化为了一片旗帜的海洋，他们的甲胄反射着金色的晨曦——从他的角度看，雇佣兵们准备得极为妥当，他们看起来仿佛是从吟游诗人的英雄诗歌中走出来的一般。
赫德林丘陵是圣赛尔山麓的支脉，整个山麓从北向南坡度逐渐减缓，直到赫德林要塞西南方向的沿河平原——国王大道就修建在沿河平原上，它一路向北，直直贯穿了整个沿河平原，直通已经废弃的市镇。
劳伦斯扶了扶头盔，随后侧头看向了废弃市镇。
赫德林河是雷文黑河的支流，而废弃市镇就位于赫德林河的北岸，三条跨河的桥梁上满是行尸，而桥梁两侧则是茂密的冷杉树林，无数亡灵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在亡灵之间，可以隐约看到大量烧着人肉的铁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尸般的恶臭。
劳伦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瞥了一眼自己的侍从。
此刻，这位健壮的年轻人正在发抖，他紧紧咬着牙，但是牙齿相撞的“咯咯”声还是清晰可闻。
“看到了那边的市镇了吗？”老骑士拍了拍侍从的肩膀，“那地方原来叫‘血颅山’，当年‘兽人穿刺者’德拉戈公爵，就是在那里斩首了几千只兽人——你的祖先当时就是公爵的侍卫，别让自己的祖先蒙羞，孩子，勇敢点。”
侍从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他声音颤抖地说道：“我要为那些被亡灵残杀的无辜者复仇。”
老骑士刚想说话，身后就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他转头看去，随即发现枪尖挂着蓝色燕尾旗的传令兵已经抵达了阵列后方。
“特里尔阁下有令——整备武器，准备进攻，二十分钟后出发！”传令兵高喊道，“为了荣誉！”
随着进攻指令抵达，士兵中的随军牧师们立刻按照计划开始释放防护类神术；而军士们则大呼小叫着分发着圣水与盔甲；前排的士兵们从辎重马车上卸下板甲，随后套到了自己的锁甲内衬外。
在神术“变巨术”的作用下，队列中心着半甲的长戟手们体格再次暴涨，他们每个人都近乎成了小巨人；而本就极为庞大的斯卡佩爵士，则在神术“伟岸身姿”的作用下，甚至直接变成了一座小山般的庞然大物。
女骑士随手挥了挥手中的斩矛，锋刃撕裂空气的沉闷呼啸声中，她低吼道：“为了荣誉！”
“为了荣誉！”士兵们的呼喊声排山倒海。
劳伦斯深吸一口气，拿起号角，随后猛地吹响了进军的号角。
负责佯攻南侧市镇的士兵全都是精锐，和河狸镇的民兵不同，骷髅和行尸对他们根本构不成一点威胁。
大道上游荡的大量行尸和骷髅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它们虽然数倍于人类，但是却依旧仿佛被秋风扫过的落叶一般，被无情地碾成了肉泥，它们连基本的迟缓都做不到。
很快，四个方阵的士兵就毫无波折地推进到了桥梁附近。
虽然进展极为顺利，但是看着越来越近的冷杉树林，身经百战的老骑士却不由感到了些许紧张。
——按照特里尔阁下的预估，树林里会藏有大量的具有战斗力的亡灵，而一旦他们被亡灵缠住，毁天灭地的法术射击就会湮灭一切。
他驻足静听，然而他只听到了士兵们靴子整齐划一地踏步声，枝杈间的树叶被晨风吹拂的簌簌声以及溪流的汩汩声——林子里极为安静，似乎并没有亡灵潜藏。
老骑士心头升起了些许不安。
难道，特里尔阁下对于敌人行动的预估是错误的？如果猜测了，敌人真正的计划又会是什么呢？
他不由回头看向了雇佣兵们的方向。
——晨曦洒落在赫德林峭壁的岩石之上，整个丘陵都仿佛沐浴在太阳金色灿烂的恩典之中，然而下一刻，一片阴暗的幽蓝色陡然自阴影中浮现，随后立刻像是闪电般飞速蔓延。
伴随着令人耳膜生疼，宛若音障爆炸一般的尖锐嘶鸣，整个大地都颤抖起来—一瞬间，无数幽蓝色的骑兵从山体的阴影中猛然冲出！
它们数量庞大得惊人，成排的凛冽长枪在阳光上闪烁着诡异的蓝光，沉闷的马蹄声和尖锐怪诞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幽灵骑兵们如蓝色的海啸一般直直冲向了雇佣兵们临时搭建的营寨！
山崩地裂！
势不可当！
雇佣兵们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在山崩地裂一般的冲锋下，前侧的阵地和人群瞬间就被浪潮般的幽蓝色吞没——涂抹了圣水的超长枪阵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了可怖的冲锋之中，残破的尸体像是被投石机抛射的炮弹般，落雨似的砸向了后方。
劳伦斯听到自己身后的侍从倒吸了一口凉气。
“辉光保佑啊，快看，幽灵，全是幽灵，他们完了！”侍从尖叫道。
久经战阵的劳伦斯没急着说话，他微微眯起眼睛——血糜构成的浓雾之间，剩下几个方阵的精锐雇佣兵虽然阵脚大乱，但是却依托地形和防御工事，勉强抵住了幽灵们排山倒海的冲锋！
老骑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敌人的力量极为强大，声势极为骇人，但是，它们的一切行动都与特里尔阁下预测的完全一致！
“轮到我们了，准备应敌！”劳伦斯转过身，沉声说道。
——几乎在幽灵骑兵从山体间发起冲锋的同时，无数全身甲胄的尸妖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林子里涌了出来，它们如潮水般，快速抵了过来。
地面忽然宛如地震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老骑士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了河对岸的废弃市镇。
远处的废弃市镇，竟突然整个拔地而起！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那是一头由尸块，枯骨和血肉构成的山！烂石屋，瞭望楼，市政厅，教堂，全都是建立在这座血肉之山之上的！
沉闷而杂乱的脚步声自血肉之山下传来，劳伦斯瞳孔紧缩，他这才看到这座庞大的血肉之山下方，是密密麻麻，无数宛若蜈蚣般肆意扭动的脚掌，手掌与腐烂人头，它们宛如昆虫的绒毛一般细密地扭动着，由此来推进肉山前进。
饶是劳伦斯见多识广，他也从没想过整座废弃市镇都是建立在这头可怕的血肉巨人之上的！
“辉光在上，那是什么玩意儿？！”侍从声音颤抖地说道。
“辉光与我们同在，消灭这个亵渎的造物。”随军牧师语气坚定地喊道，“辉光会惩罚这种扭曲的造物的。”
“如果说无数老鼠纠集到一起组成的怪物叫做‘鼠王’，那这玩意就可以叫‘人王’了。”
不爱说话的女骑士斯卡佩讲了个冷笑话，但是没有人笑。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刚刚还晴朗无云的天空陡然暗了下来，一团暗红色的云凭空笼罩了整个苍穹。
侍从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这朵云大得不可思议，重得也不可思议，它看起来不像是云，反倒像是融化的炽热铁水——云层中央逐渐形成了一个赤色的漩涡，颤抖的轰鸣声伴随着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
劳伦斯面皮微微抖动。
毫无疑问，这可怕的火烧云大概就是特里尔阁下所说的法术射击了……
只是这阵仗未免有些太大了吧？
虽然一切都还在计划内，但是对方针对雇佣兵的幽灵骑兵冲锋，和针对他们的法术袭击近乎是完全同步的，这种时间的同步显示出对方的指挥官显然也并非普通人。
劳伦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对方真的会如特里尔阁下所预想的那样，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而且，特里尔阁下究竟打算怎么应对这个法术轰炸，以及那头显然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血肉山丘呢？
正当老骑士心神动摇之际，沉闷的振翅声忽然席卷了整个战场，一团庞大的不规则阴影不知何时已笼罩了整个国王大道。
老骑士下意识抬起头，他不由感到一种滚烫的洪流席卷了他的胸腔。
一头赤铜色的巨龙，宛若席卷天幕的火焰流星般无声无息地飞过了士兵的头顶！
“龙？！”侍从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辉光啊……”
巨龙低吟一声，它优美健壮的颈部肌肉微微收缩，下一瞬，它猛地张开嘴，利齿缝间涌出了可怖的龙息！
赤红色的光柱划过地面，尸妖们势大力沉的冲锋陡然一窒，至少十名撤步不及时的尸妖直接就化为了灰飞。
巨龙大笑两声，随后振翅再次飞入云端。
“龙是帮我们的？！”侍从此时已经失禁了，他无力地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
狂热的随军牧师猛地跳到辎重车上，大喊道：“这是辉光的使者！那亵渎的造物要受神罚了！”
然而下一刻，牧师的声音陡然一窒。
那势不可当的巨龙忽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悲鸣，那悲鸣不像是高贵的巨龙，反倒像是被踩到脚趾的地精所发出的那种刺耳的尖叫。
劳伦斯目瞪口呆地仰望天空，随后愕然发现巨龙竟头也不回地飞向了远方的天际？！
龙跑了。
“这是个陷阱，快跑！”巨龙的尖叫声回荡在天边，“我们被埋伏了！”
“我们被辉光的使者抛弃了！”侍从躺在地上，绝望地说道。
下一瞬，一道摄人心魄的紫色电光陡然划过了天际，随后悄无声息地划过了巨龙刚刚悬停的位置。
……
……
与此同时，奥雷诺要塞的主塔之上。
精灵幽灵有些尴尬地扔下了手中的储法石碎片，它瞥了身旁的死灵法师幸存的学徒一眼。
“那头龙很谨慎，我打空了。”
幽灵大大方方地承认道，随后它侧头看向高台之上正在联合施法的死灵法师们：“不过它逃跑是没有意义的，这些人类军队可跑不了——胜局已定，让我们用陨石术来结束他们荒诞而毫无意义的挣扎吧。”
“闹够了，就该死了。”
它缓缓抬起手，庞大的死亡之风陡然自它指尖涌现，随后汇聚向了联合施法的法师群。
蓦然间，一个燃烧着的暗红色巨大火球自火云的漩涡中缓缓探出……
……
……
人类的主军营地，此刻已是一片慌乱，缺乏训练的辅兵和素质较低的雇佣兵们绝望地瞪着天穹上的陨石，以及远处慢慢逼近的血肉大山。
火红的血光照射在他们麻木的脸上，疯子般歇斯底里的哀嚎和狂叫此起彼伏。
而就在此刻，特里尔缓缓站起身，走出了帐篷。
此刻，穿越者已提前让诺伊给自己施加了所有能施加的增益类神术，在“伟岸雄姿”的作用下，他的身形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十米。
一片混乱之中，特里尔缓缓拔出了长剑“无光”，他抬起漆黑的眸子，望向了天穹上的红色漩涡。
那并不是9环法术流星爆，而是一个需要联合施法的，超过9环的法术“毁灭流星”。
“寻强敌，心无旁骛。”穿越者自言自语道。
下一刻，一双漆黑的羽翼骤然自他身后浮现。
复仇圣武士20级的终极能力——复仇天使！
特里尔举起长剑，冷冽的剑刃倒映着兜头砸下的血红陨石，也倒映着他平静的面庞——他羽翼一展，飞身而上！
是时候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