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国王与弄臣（二）

“或许你没法选择美德，但是你是个圣武士。”洛瑟薇的声音愈发轻微，“但是，你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圣武士。”
“合格的圣武士？”奥里斯愣了片刻，随后径直笑出了声。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直勾勾地盯向了面目可憎的洛瑟薇。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合格的圣武士！”奥里斯一字一顿地说道，“帮助弱小，消灭邪恶的圣武士根本就是骗傻子的童话故事！只有像伊蒂斯那样爱读骑士小说，把脑子彻底读坏的傻子才会信！”
他鼓足勇气，猛地摁住了洛瑟薇的肩膀。
洛瑟薇缓缓转动眼球，她无声凝视着面色癫狂的奥里斯，安静地聆听着对方歇斯底里的发泄。
“你说我是蛆，没错，你说的很对，我现在就是条蛆。”奥里斯阴沉着脸，冷冰冰地说道，“但是为什么我是蛆呢？因为这个世界他妈的就是个巨大的屎坑！”
奥里斯用力摇了摇洛瑟薇单薄的肩膀，嘎吱嘎吱的骨架响声回荡在火星爆裂的声响里。
“我只是想活着，哪怕是没有尊严地活着！难道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有错吗？！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懂我为了活命放弃了多少东西！”
“我被赶出家门，快要饿死的时候，正义的圣武士在哪里？我帮助农奴对抗暴政的男爵，结果农奴出卖我，让我差点被绞死的时候，正义的圣武士在哪里？我在香槟堡被兽人伏击，孤立无援的时候，正义的圣武士又在哪里？！你知道吗，为了缓解饥饿，我卖了陪伴自己十几年的老马；为了免于绞刑，我放弃了自己的贞操；为了从兽人手下逃命，我甚至他妈地还抛弃了自己十几年来唯一可信的战友！”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活命！只有最愚蠢的弱智才会信圣武士的童话，美德的谎言！”
火光映照之下，奥里斯青筋暴起，双目泛血，此刻，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表演，还是真的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了——他的面容现在甚至比筋肉腐烂的洛瑟薇还要狰狞可怖。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固然不是合格的圣武士，但是你更不是，你，洛瑟薇，高贵的公主，伟大的黑暗之地征服者，战无不胜的辉光教会代行者，本质上和我这条蛆没什么区别！”
洛瑟缓缓转动将要藕断丝连的眼球，几滴血水自伤口缓缓滴落。
“我不再是圣武士了——再也不是了。”她声音沙哑地说道，“奥里斯，有一点你说的很对。”
她停顿了片刻，带着灼|热火星的气流从她破风箱似的肺里涌出。
“我和你没什么区别，我从你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以，我觉得你很恶心。”
奥里斯怔住了，洛瑟薇轻飘飘的话语像是重锤一般抡在了他的脑仁上，一时间，他甚至忘记了想好的说辞。
洛瑟薇粗重地喘息着，她似乎更加虚弱了。
“但是有一点你却说错了。”洛瑟薇缓缓说道，“你所经历过的苦难，我很理解。我不是什么高贵的公主，我只是个寻常的政治流亡者罢了——我之所以会来到黑暗之地，也不是因为对于土地和权力的野心，我纯粹是想躲开父亲和继母对我的追杀罢了。”
奥里斯看着女王腐烂的眼球，莫名从中读出了一种名为真诚的力量。
“在流亡生活中，我母亲曾经所有的追随者一个接一个都死了，为了面包，我也只能去干炮灰佣兵，我征服黑暗之地的资金和人手，全都是我靠着剑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你的力量……”奥里斯发觉自己的声音干涩。
“无论多么血腥的战役，只要佣兵够多，总会有幸存者，我，就是那个幸存者。”洛瑟薇说道，“在仿佛深渊血战一般的环境下，你只要不死，总能获得些许提高——对了，为了磨炼自己的技艺，我真的下过深渊打血战。”
“你为什么能成为圣武士？”奥里斯问道。
洛瑟薇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在我死之前，无论情况多么黑暗，我都始终恪守着美德，然后有一天早上，我就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启示，成为了圣武士。”
在死之前……奥里斯咂摸着对方的用词，心头不由升起了一种古怪的情绪。
正当他思索之际，一枚沾满血浆的镀金戒指忽然打着旋儿落入了他的手中，他定睛一看，随即发现戒指上镶嵌着一颗闪烁着魔法光泽的翠绿宝石。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了愈发佝偻的洛瑟薇。
此刻那个突破大军如漫步，杀戮异界神侍如踩蚂蚁，名声传说响彻古今的传奇女王，正像是寻常的垂暮老者一般，弯着腰，捂着胸，颓然地靠在了圣像旁。
“我从尸体上捡的，能疗伤，大概。”洛瑟薇沉声道，“拿着这个戒指，从城市的西面走，那个方向上没什么人——好了，我累了，赶紧滚吧，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说完，她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奥里斯没有动，此刻他陷入了一种茫然之中，他莫名感觉自己的胸膛中似乎涌动着一种似乎要喷薄欲出的怪异情绪。
此刻，虽然洛瑟薇看起来比感染了血疫的行尸还可怖，但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奥里斯却莫名升起了一种想要追随对方的冲动。
他感受到了某种人格魅力，灵魂意义上的人格魅力。
此刻，洛瑟薇耳边层层叠叠的祈祷声愈发清晰，也嘈杂了，她的视线愈发模糊，在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久远的过去，她看到了冷酷的宫廷刺客，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恶魔大军，看到了身形庞大，占据了半个山脉大小的大火球众者，看到了爱戴自己，夹道欢迎的人们。
“辉光在上，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吧……”
“醒醒，敌人来了！洛瑟薇，不是现在！”
“为什么？为什么？！救救我的孩子吧，辉光……”
等等，是芙莎妲的声音？
洛瑟薇猛地睁开了眼睛。
火光涌动，阴影偏移，下一刻，她在阴影的变换中愕然看到了一个自己最不想见到的身影——伊蒂斯！
下一瞬，无穷无尽的晕眩与幻觉席卷了她的意志，也近乎在同时，一柄喑哑的长剑无声无息地自阴影中刺向了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