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决战（二）

奥里斯悚然一惊。
在他听到特里尔声音的瞬间，他才惊恐地意识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事实。
——无论是圣赛尔与血荆女士的冲突，还是圣赛尔最终孤注一掷，亲自降临到主物质位面，甚至洛瑟薇对于圣赛尔致命偷袭，这一个又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惊天事件背后，特里尔的身影似乎都若隐若现。
他先是佯装无害，在恶魔突袭厄拉夫上城区的事件中，与公认的祭品伊蒂斯搭上了线，随后又用花言巧语给圣赛尔揭露了另一条夺取神职与神性的路线；然后他又强行救走了本该死于血疫的大量难民，从而迫使洛瑟薇不得不展开行动；而最后，又是特里尔揭露了血荆女士容器的位置，从而一举引爆了所有人的矛盾！
特里尔才是这一切事件背后真正的主导者！
没有人将他视为足以参与赌局的强大存在，而正因如此，所有的人全都忽视了这个危险阴沉的阴谋家，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无关紧要的次要人物，他们都追逐着自己的目标，执行着自己的计划，然而到了最后，所有人反倒都成了特里尔无声干预与影响下的提线木偶！
在这一刻，他洞悉了事件背后的真相，而这真相却令他感到了一种强烈到难以忍受的疏离感，冷冽而锋利的疏离感像是重锤一般砸在了他的前额叶皮层，他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与眩晕。
比起一直游离在众人视线之外的洛瑟薇，特里尔这个一直活跃在所有人余光下的人，反倒是传统意义上那种躲在黑暗中的阴谋操纵者！
他根本就不是来自无尽沙漠的远古巫妖，他是个足以和洛瑟薇相提并论的强大半神！
而现在，这个幕后操纵者自己走上了前台，按照一般情况来说，这要么意味着阴谋家的阴谋已经彻底失控；要么意味着阴谋家的阴谋已经彻底成功。
现在的情况明显是后者，如今，这场血腥的傀儡戏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幕。
如果自己背叛洛瑟薇的话，或许能活下去？
一股凛冽的冷意自他的脚心升起，随即骤然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一时间他甚至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干瘪大手握住了一般，所有的力量都在离他而去！
究竟该怎么办？！
奥里斯心脏狂跳，他下意识拔出匕首，战战兢兢地望向了洛瑟薇。
此刻，这位刚刚横扫军队，秒杀天使，一击重伤圣赛尔的古代女王正半跪在地，她身上烧得焦黑的血肉不时像是触电了一般抽搐。
只需要一个背刺，自己就不会死了！
这很简单，就像三十几年前自己在香槟堡背刺朋友，换取圣赛尔神恩时一样。
“蛆，这个世界就是个粪坑，我没错，我没错。”奥里斯喃喃自语道。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匕首，轻盈的匕首此刻却沉重得宛若山麓，握柄处柔顺的亚麻绑带不知为何变得格外的粗粝扎手。
寒铁刃面反射着洛瑟薇千疮百孔的丑陋面庞，也倒映出自己鬓角渗出的豆粒大小的冷汗。
“让你骂我，让你蔑视我，这是你自找的！”奥里斯瞪大眼睛，猛地向前走去。
然而就在此刻，洛瑟薇仅存的右眼眼球痉挛了一下，两者正好互相对视。
奥里斯心头一颤，他猛地停下脚步，慌乱地转过头，随后又正好与特里尔四目相对。
此刻，不远处的特里尔则面无表情地施着法，他冰冷的黑眸子深邃得宛若深渊，视线冷漠而专注，充斥着非人的惊悚感。
莫名地，奥里斯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香槟堡之战，他此刻甚至产生了一种既视感——当时面对自己的迟疑，圣赛尔也是如此注视自己的，而当时自己多年来唯一的朋友，也正像是洛瑟薇一样半跪在地。
奥里斯的身体不断颤抖着，此刻他的视线已然开始模糊，他已经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边界，过往的悔恨与愧疚化为了往昔的幽影幻象，而当下的惊恐与折磨则像是潮水一般涌来，两者不断相撞，在歇斯底里的耳鸣声中挤压着他的意志边界。
耳畔鸣响，视线模糊。
“动手！”特里尔冷声呵斥道，冷冽无情的声音如锉刀般狠狠地犁进了奥里斯的大脑沟壑。
随着特里尔的呵斥，四名身披腐朽黑色长袍的死墓骑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旁，它们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储法石。
奥里斯无声地长大了嘴巴。
三十年前，也是四名兽人战士紧紧追在了自己和朋友的身后。
矛盾，绝望，压抑，自我蔑视！
这一刻，在死亡的高压，特里尔的逼迫，以及仿佛命运般的既视感下，奥里斯的压力终于膨胀到了极点，他理智的弦已然崩断，彻底跨过了疯狂陡峭的湮灭边缘。
他像是癫狂的野兽一般叫了起来，随后猛地转身向洛瑟薇扑去。
“去你妈的圣赛尔！”他低吼道，“罗兰，挺住，我回来了！”
他要去拯救自己的朋友，本该在三十年前就拯救的朋友！
此刻，奥里斯仿佛回到了香槟堡，这一次他没有背叛自己的战友，他心头的勇气之火再次燃起。
特里尔挥了挥手，死墓骑士们一齐捏碎了储法石。
地狱烈焰射线！
炫目的火光一闪而逝，足足三十道橘红色射线猛然迸射，它们密集得宛若密不透风的大网，猛地向着洛瑟薇的方向盖来！
奥里斯虽然不擅战斗，但是他在逃跑方面的造诣却足以和奥里乌斯相提并论，他死死抓住洛瑟薇肩膀，随后猛地向前翻滚。
下一瞬，地狱烈焰射线袭来，他身旁的圣赛尔雕像瞬间就化为了滚烫的岩浆，随即汽化成一团蒸汽，滚烫的蒸汽碰到旁边的月桂树，立即就化为熊熊燃烧的烈火。
“轰！”高温爆燃下，石板路陡然融化，抬高的地面甚至都矮了一截！
奥里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柄喑哑的剑刃就无声无息地冲着他的面门劈来！
——是刚刚被洛瑟薇击退的异界神侍！
奥里斯猛地推开洛瑟薇，自己则匆忙地挥舞匕首格挡，然而那剑刃却陡然变向，顺着匕首滑刃斩中了他的肩膀。
“噗嗤！”
鲜血喷溅在背后的墙面上，异界神侍冷酷的追击紧随而至，奥里斯凭本能低头躲闪，下一瞬，冷冽的锋刃便险之又险地自他的头皮划过，随即斩爆了整座墙面！
他根本不可能和强大的天使抗衡！
奥里斯不顾疼痛，连忙拉起洛瑟薇向后继续跑，然而下一刻，天空中却陡然传来了一阵尖锐凄厉的哀鸣。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随后心跳都慢了半拍。
夜空之中，至少三十名幽灵骑兵正呼啸着俯冲而下，而远处的死墓骑士则又取出了新的储法石！
“别怕，大光头！”忽地，一个陌生却悦耳的女声自奥里斯心底响起，“相信自己的毛囊吧！”
？？？
奥里斯还没来得及理解这话的含义，下一刻，他就感到头皮一痒。
陡然间，无数头发自他光秃秃的头顶长出，随即飞速膨胀硬化，短短半个呼吸内，他的头发就茂密得足以包裹住自己，措手不及间，奥里斯直接被自己的头发绊倒，摔到了地上。
幽灵骑兵呼啸而至，奥里斯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长枪穿刺在枪尖上的画面了。
绝望之际，陌生的女声再次在奥里斯心头响起。
“你被强化了，快用至圣斩！”
福如心至般，奥里斯下意识将至圣斩的力量附着到了自己新长出来的头发上。
下一刻，他所有的头发竟都根根竖立，像是长枪组成的枪阵一般指向了天空，而此刻所有的枪尖上都燃烧着纯白的圣焰！
蓦然间，奥里斯所有的头发拉扯着毛囊，全都像是标枪一般射向了天空中急速袭来的幽灵骑兵！
奥里斯只感到视线一暗，下一瞬，夜空就被一片纯白的圣焰所笼罩——所有的幽灵骑兵居然全都被头发插死了！
眼前的一幕荒诞得令人难以相信，恐怖阴谋家的必杀冲击居然就这样被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挫败了。
震惊之下，奥里斯的疯狂症状甚至在此刻都消散了不少。
“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能精通重击，当然就能精通精通重击，然后你还可以掌握精通精通精通重击！”陌生的女声笑着说道，“刚才你就用了精通精通精通精通重击下的至圣斩！那些幽灵不是特里尔自己做的，当然经受不住无敌的至圣斩。”
“你究竟是谁？”奥里斯木然地问道。
“芙莎妲。”芙莎妲说道。
奥里斯愣了片刻，随即心底莫名升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王都的金色广场上就有一座世界闻名的水妖精雕像，那座雕像的原型正是水妖精芙莎妲！
自己这种蛆，居然也有和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并肩作战的一天。
这一刻，他甚至感觉自己正身处伊蒂斯最爱看的那种骑士小说之中——只要英雄们团结一致，英勇无畏，那么他们就可以战胜算无遗策的阴谋家和强大嗜血的巫师！
一股豪情陡然自奥里斯心中升起，他站起身，抬头看向了远处的特里尔。
最危险的偷袭躲过去了，现在阴谋家已经暴露在了前台，反击的时候到了！
——特里尔面色沉静地看着远处带着洛瑟薇逃跑的奥里斯。
平心而论，他确实是没想到奥里斯居然会选择保护洛瑟薇——无论从奥里斯的性格，立场，以及利益等方面哪一方面来说，奥里斯都不应该有动机保护对方。
此刻，奥里斯反常荒谬的选择，以及堪称离谱的逃跑技巧，已经对他的计划产生了一些影响。
但是特里尔做计划一向都会留大量的预案与提前量，他极少会制定环环相扣，走钢丝的荒谬方案。
特里尔担忧地看了一眼身边已经面无血色的伊蒂斯，随后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还好留了提前量。”穿越者喃喃自语道。
下一刻，他猛地将手伸入背包，随后一把握住了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