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惊变

巨手猛然一合，沉重的花岗岩便化为了稀碎的粉尘，灰白的粉末混着琉璃色的彩绘玻璃从指缝簌簌下落。
然而随着巨手继续握紧，空间都仿佛被捏碎了一般，原本下落的尘埃和碎石全都逆着重力向上漂浮起来。地面上的砖石和泥土仿佛瀑布倒悬，全都向着巨手飞奔而去。此刻，薄暮时分昏黄的光线也变得格外黯淡起来，在巨大的质量面前，就连光线都像是被恒星捕获的流星一般扭曲，流光化为了层层环形的光丝，如丝绸手套般围绕在巨手四周。
这巨手看起来不像是从地底伸出的可怖巨物，反倒像是从幽暗寰宇中降临的暗星一般。
下一瞬，冰冷黏稠的波动自巨手的掌心散开，一股腐臭味猛地填满了特里尔的鼻腔。
〔警告：你正受到失落王者的遗骸“负能量爆发”的影响，你已豁免该影响。〕
特里尔扫了一眼眼角的信息面板，随后意识到了这巨手的来历。
失落的王者指的是洛瑟薇，这毁天灭地的巨手就是洛瑟薇尸体的右手！
在原本的历史中，洛瑟薇直接占据了伊蒂斯的肉体，而这种永久占据需要用仪式销毁掉原本的躯壳，因此在原来的历史中并没有人见过洛瑟薇原本的尸体。
一般来说，近战职业者的肉身强度和武术技艺水平是正相关的，而洛瑟薇的武术技艺早就已经抵达了某种耸人听闻的地步，她甚至可以单枪匹马击垮一整支阿斯莫军队，而这也就意味着其原本的肉体强度会极为夸张。
即使洛瑟薇不是巫妖，她生前应该都可以裸装手撕巨龙，而变成巫妖之后，她本就极为恐怖的身体素质势必会产生更为夸张的指数级叠乘。毕竟就连普通疏于锻炼的法师，在巫妖化之后也能硬抗战士们钉头锤的砸击，而洛瑟薇变成巫妖后，这强化效果只强不弱。
如果再加上芙莎妲这个精于施法的梦界半神的法术加持，洛瑟薇尸身的肉体强度甚至会比那些以肉体强度见长的神孽和上古邪物还要强得多！
虽然心中有些惊讶，但特里尔却并不沮丧，毕竟洛瑟薇和芙莎妲又不是没有智力的靶子，她们会做出反击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现在事态发生变化，无非再做出相应的调整就是了。
况且，只要伊蒂斯接近了洛瑟薇，两者便都会进入严重的恍惚之中，而从绝对战斗力来说，没法进行“生杀予夺”和“真时间停止”的芙莎妲，是打不过有那么多传奇坐镇的大军的。
特里尔念头急转间，天空中的巨手彻底合拢为拳，随即自百米高空轰然落下！
“砰！”
刹那间，地动山摇，地面崩解，百米厚的地下网络在半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就被彻底砸碎，澎湃的冲击波宛若砸入海洋中的陨石，冲击波之下，一层层碎石和土壤被高高掀起，宛若海浪一般向四周迸射。
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洛瑟薇的右手消失在了坑洞之中，而片刻后，那巨手加速到了极致，随即轰落在了正在地下镜面城市中的恶魔军队之中。
正所谓力大出奇迹，当力量抵达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即使是普通攻击也会堪比天罚。
地面之上，滚烫的冲击波如深海炸弹般继续蔓延，下水道内由特里尔埋设的陷阱性质的法术仪式全都在巨力面前被依次引爆，而这些魔法爆炸产生的当量一点也不比洛瑟薇的巨手差——很快爆炸产生的震动便化为了可怖的巨震，几十公里以内在此刻全都陷入了巨震之中，地面塔下，建筑崩解。
由于特里尔提前进行了极大范围的疏散，因此人员伤亡并不多，然而圣赛尔那边就惨了。
虽然洛瑟薇的右手并不是冲着地面上的圣赛尔去的，但仅仅是爆炸产生的余波和高温就直接让圣赛尔那侧的还在行军的贵族军队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在这宛若世界末日般的轰击面前，传奇以下的职业者根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本就人心不齐的贵族们全都彻底吓傻了。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地哭泣，还有人只是单纯地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而浑然不知……
血色的扬尘混着黑色的浓烟，尖叫声遮天蔽日，一时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毁灭之中。
这仅仅只是一拳的威力！
在这天崩地裂的混乱之中，圣赛尔原本平静的表情彻底消失了，他瞳孔紧缩，呼吸急促，但是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个越来越夸张的弧度。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这具躯壳死于特里尔之手，从而让特里尔符合“弑亲”条件，进而启动维尔特地下的巨型仪式法阵，诅咒对方的灵魂。
而一旦成功诅咒特里尔的灵魂，他便会启动巨型仪式下隐藏的另外两个小仪式，将符合“弑亲”条件的洛瑟薇和特里尔拉进灵魂决斗之中，而等到特里尔费尽千辛万苦战胜油尽灯枯的洛瑟薇，那时已经没有肉体的自己，就可以从容地进入那场决斗之中，完成最后的收割。
然而，他谋划的前提似乎就是错误的——洛瑟薇绝非待宰的羔羊，或许特里尔的灵魂并不能战胜洛瑟薇。
但是洛瑟薇隐藏的这一手，肯定不止打乱了自己的部署，特里尔的部署肯定也会受到大幅影响，一切都会在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暴力面前陷入混乱。
不过混乱意味着可能性，在混乱之中，原本参与者们的优势和劣势全都会荡然无存，而到了现在这种局面，剩下的无非是随机应变，各凭本事。
圣赛尔兴奋地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的掌心，这种赌注巨大的不确定性游戏让他甚至欣快到了有些缺氧的地步。
大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他猛地转过头，明亮的眸子看向了身旁的年轻牧师——这名牧师并不是侍奉他的，相反，这年轻的牧师只服务于教廷本身。
在七倒八歪的侍卫四周，年轻的牧师同样身形抖成了筛糠，但是他却依旧紧紧抱着一个棕色的圣物盒。
“确定好圣剑的位置了吗？”圣赛尔语气轻快。
年轻的牧师愣了一会，他抿紧嘴唇，片刻后他才跪倒在地，虔诚地将圣物盒放在地上，随后开启了上面的母扣。
“咔哒。”
圣物盒缓缓开启，在华贵的深红天鹅绒垫子正中是一根秘银制成的银杆，此时虽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动，但是那银杆上挂着的水晶指针却死死指向了正前方——在圣物盒的最右侧，则缓缓浮现出了三颗散发着圣洁光辉的小球。
“圣剑就在我们正前方，三百米。”牧师声音颤抖，“公爵阁下，柯莉娅女士应该快回来了，您不用担心，辉光会庇护她这样的虔信者的。”
圣赛尔笑而不语，他的目光愈发明亮起来。
——柯莉娅是教廷的圣武士，她受到了神圣复仇者“沉默地裁决”的认可。在尘世的战争中，这位手持神圣复仇者的虔信傻瓜或许是足以一锤定音的王牌，但是在这场涉及到神明的噬人漩涡中，她也仅仅只是用来牺牲的棋子。
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带着圣剑死在特里尔手上，从而让那柄圣剑落入特里尔手中。而一旦圣剑落入了特里尔手中，自己就可以通过与圣剑配套的圣物盒来锁定特里尔的位置了。
为自己效劳的最后一名异界神侍已经在几分钟前魂归神国了，而这也就意味着那个叫柯莉娅的圣武士也肯定死定了。
现在拿着圣剑的人是特里尔。
“辉光在上，柯莉娅女士现在离我们只有二百米了，她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牧师语气惊诧，“现在只有一百五十米了！”
圣赛尔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了满是血色烟尘的前方。
“这一轮赌局，就要到揭牌的时候了。”圣赛尔笑着说道，“我邀请您和我一同见证。”
“什么赌局？”牧师茫然地问道。
“关于神格和神职归属的赌局。”
圣赛尔一边说，一边掏出了一颗纯净的黑色储法石。
这是特里尔过去送给科恩的储法石，上面储存了一个“随机传送术”，一个“治疗致命伤”，而储法石的最外侧还放了一颗用来监视的“秘法之眼”。
“辉光在上，虽然您贵为公爵，但这话也太过狂悖了！”牧师脸色苍白，他猛地瞪大眼睛，“您这种思想实在是太过……太过……”
“年轻人，听好了，如果你能活下来，这些知识足以让你晋升主教——成为圣者只需要拥有神性之人，集齐神格和神职就够了，只要条件达成，就连最卑贱的食尸鬼都能封神。”圣赛尔愈发愉悦，“圣者和你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也只是拥有更加强大力量的人罢了。”
“你这是典型的无神论思想！”牧师脸色铁青。
圣赛尔笑道：“我就是圣者。”
“你疯了！等柯莉娅女士回来，你这狂悖的僭越之人会受到惩戒的！”牧师愤恨地说道。
然而就在此刻——
“科恩公爵，簒夺者就在我们前面，他独自一人过来了……”一名传令官猛地冲到了圣赛尔面前。
圣赛尔嘴角带笑：“你们没尝试用弓弩射杀他？”
“所有尝试的人全都死了。”传令官声音弱了下去，“辉光在上，我无法形容我看到的场景，那簒夺者只是抬了抬手，下一刻所有向他射箭的人就全都……融化了，就像是蜡烛一样。”
“走吧，我们该去见见特里尔了。”圣赛尔一把拉起年轻的牧师，沉声说道。